翊坤宫乱成了一锅粥。宫人们奔走呼号，有人去请太医，有人去报信，有人跪在门口哭。王贵妃很快赶来了，她看到阿宁怀里的蓁蓁，眼眶也红了。她上前说了些什么，晚棠没有听清。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阿宁，看着蓁蓁，脑子里嗡嗡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芝兰，去西暖阁告假。跟亦失哈说，宝庆公主之女赵蓁，薨了。请陛下着太医院最老道的院判，再来检查一次死因。”
芝兰领命而去。晚棠转身，走进寝殿。
嬷嬷们围在阿宁身边，小心翼翼地劝她：“娘娘，把小郡主给老奴们吧……该换衣入殓了……再晚，身子就硬了，换不上衣服，会影响小郡主的遗容……”
阿宁没有反应。她抱着蓁蓁，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不哭，不闹，也不说话。
“娘娘，您就放手吧……让小郡主干干净净地走……”
“她不会硬的。”阿宁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很固执，“她还是软的。一个时辰前，她还是软乎乎的。她怎么会硬呢？”
晚棠走上前，在阿宁面前蹲下，伸手，轻轻覆在阿宁抱着蓁蓁的手上。那双手冰凉，僵硬，指节泛白。
“阿宁。”晚棠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咱们……让她走吧。”
阿宁没有动。
“阿宁，你这样抱着她，她也不舒服。”晚棠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阿宁的手背上，“让她睡吧。睡着了，就不累了。睡着了，她就去见她娘亲了……公主殿下，应该来接她了……让她们母女团聚吧……”
阿宁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蓁蓁已经不再温热的头发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呜咽。那声音不像哭，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被生生撕裂了。
“为什么……”她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一般的气息，“为什么要带走她……我只有她了……晚棠……我只有她了……”
“我知道，阿宁，我知道。”
“我放不下她……她还那么小……为什么说没就没了……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啊……”
晚棠说不出话。她只能握住阿宁的手，一遍遍地摩挲着她冰凉的指节。
王贵妃走了进来。她在阿宁身边站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搭在阿宁抱着蓁蓁的手臂上。她没有催促，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过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攸宁，孩子这几天的药渣、脉案、药方，本宫已经着人一并送往太医院了。陛下也已下令，命太医院严查。你放心，此事一定会给你，也给赵家一个交代。”
阿宁没有回应。
王贵妃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把孩子……给嬷嬷们吧。她毕竟姓赵，总要收拾齐整了，让赵家人看一看。他们已经在宫门外候着了。”
阿宁动了。她慢慢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灰白的小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低下头，将自己的嘴唇轻轻贴在蓁蓁冰凉的额头上。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落在蓁蓁紧闭的眼睑上，沿着她小小的脸颊缓缓流下，像是一滴来自人间的、最后的告别。
她将蓁蓁递给了嬷嬷。
然后她站起身，没有再看一眼，转身向外走去。她的脚步很稳，稳得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控制着自己不要倒下。晚棠追上去，扶住她的手臂。院子里，夏日的风闷热地吹过，没有一丝凉意。天空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像是也在为这个小小的生命默哀。
阿宁站在廊下，望着那片灰暗的天空，站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声很轻，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苍凉。
“全都不是我的……”她低声说，“都不是我的……不是我的……到头来，一无所有……”
晚棠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我张珏，一生从未做过一件错事，未害过一个人。”阿宁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为什么……什么都要夺走……我已经认命了……把蓁蓁留给我，我才觉得日子好过一点……又要把她夺走……”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为什么！要把我锁在这里！！”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放我出去！！！放我！！”
她的身体开始往下滑。晚棠一把抱住她，捂住她的嘴，声音急促而颤抖：
“阿宁不要！阿宁不要这样说！会惹来大祸的！阿宁，我知道你难过，我们等没人的时候再说，好不好？别在这里说，别在这里——”
阿宁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她的身体软软地靠在晚棠怀里，像一只终于撑不住、折断了的翅膀。
“太医——！太医！！”晚棠的声音划破了沉闷的空气。
翊坤宫再次陷入混乱。宫人们奔走呼叫，太医提着药箱跌跌撞撞地跑来。晚棠抱着阿宁，跪坐在冰凉的青石地上，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微弱，却还活着。她抬起头，望向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没有风，没有鸟鸣，连树上的叶子都纹丝不动，像是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想起昨日，蓁蓁还趴在她怀里，响亮地说“棠姨是世界第一无敌大美人”。想起前天，三个人滚在榻上笑作一团，惊飞了院子里的喜鹊。想起大年初一，蓁蓁仰着小脸问她：“棠姨，明天初一，蓁蓁还有五颜六色的汤圆儿吃吗？”
那些声音还在耳边，可那个小小的、热乎乎的身子，已经不在了。
晚棠低下头，把脸贴在阿宁冰凉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那样静静地抱着阿宁，跪在初夏闷热的庭院里，像一尊失去了所有温度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