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我不。”
他就笑,笑得很无奈,又很高兴。
后来她央着哥哥带她去典籍房。哥哥出征在即,忙得脚不沾地,被她缠得没法,就把自己的令牌丢给她,促狭道:
“以后你替哥哥去典籍房选兵书去。顺道啊,让沈兄给你讲讲书。”
那应该是她一生中,最鲜活的岁月了。
“娘娘——”映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小郡主醒了,在找您呢。”
阿宁回过神来,脸上那片刻的恍惚迅速褪去,重新浮起温和的笑意。
“好。”她转身,朝内室走去,“走,看看我们的小祖宗去。”
她想,其实现在的岁月也很鲜活。这个叫蓁蓁的珍宝,投向了她如死水般的心湖,震荡起层层涟漪。她才惊觉,自己还活着在今天,并正期待着吵吵闹闹的明天。
那是,生生不息的力量。
第三日,晚棠再到翊坤宫时,还未进门,便听见院里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吆喝声。
“——我不要喝药!我好了!你们看!我都能翻跟头了!”
晚棠脚步一顿,随即笑出了声。她快步跨进院门,便看见蓁蓁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肚兜,外头套了件葱绿的小褂子,正站在院子中央,叉着腰,仰着脑袋,跟端着药碗的映雪对峙。那架势,活像一只斗志昂扬的小公鸡。
“蓁蓁!”晚棠唤了一声。
小姑娘转头看见她,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小星星,登登登就跑了过来,一把抱住晚棠的腿,仰起脸,声音洪亮得能把树上的鸟都震飞:“棠姨!棠姨!我病好啦!我今天能吃甜食了吗!”
晚棠弯腰把她抱起来,掂了掂——好家伙,这才两天没抱,怎么感觉又沉了?她仔细端详了一下小姑娘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确实不像有病的样子。她伸手探了探额头,也不烫。
“你真好了?”她还是有些不放心。
“好了好了!我都好了!”蓁蓁在她怀里扭来扭去,迫不及待地证明自己的健康,“我今天早上吃了两碗粥!还吃了一个馒头!我还想吃!但是干娘不让我吃了,说病刚好不能吃太多——可是我真的好了呀,棠姨!”
“那是你干娘为你好。”晚棠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刚病好,脾胃弱,不能一下子吃太多。”
“可是我想吃你小厨房的红豆糕……”蓁蓁立刻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大眼睛水汪汪地望着她,“就吃一块,一小块,棠姨……”
晚棠被她那眼神看得心都要化了,差点当场就答应。但她还是绷住了,只说:“明天,明天我给你带。今天你先好好吃饭,把身体养扎实了,明天想吃什么棠姨都给你带。”
“真的吗!”蓁蓁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真的。棠姨什么时候骗过你?”
“拉勾!”
“拉勾。”
两只小指郑重其事地勾在一起。蓁蓁满意了,搂着晚棠的脖子,把小脸贴在她脸颊上,蹭来蹭去地撒娇。晚棠被她蹭得痒痒的,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她抱着蓁蓁往屋里走,边走边随口逗她:
“病好了是吧?力气也恢复了是吧?那棠姨可要试试你是不是真的好了——”
话音未落,她的手已经悄悄摸到了蓁蓁的腰间,轻轻一挠。
“呀——!”蓁蓁像条小鱼一样在她怀里猛地弹了一下,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棠姨!别!别挠!哈哈哈哈哈——”
“说!好了没有!”晚棠把她按在榻上,继续挠她痒痒。
“好了好了!哈哈哈哈真的好了!棠姨饶命!”
“叫好姐姐!”
“好姐姐!好姐姐!哈哈哈哈——”
“叫世界第一大美人!”
“世界第一大美人!哈哈哈哈棠姨你本来就是!”
晚棠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准备收手。可她刚一松劲儿,蓁蓁就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一样从她手底下弹了起来,反手就朝晚棠的腰间挠去。晚棠没防备,被她挠了个正着,“哎哟”一声笑倒在榻上。
“好哇你!敢偷袭!”
“哈哈哈哈!棠姨你也有今天!”
两个人滚作一团。晚棠岂能认输,一个翻身又把蓁蓁按住了,这回换了战术——挠脚底板。蓁蓁笑得差点背过气去,两条小腿在空中乱蹬,又笑又叫:“哈哈哈哈哈哈娘——!娘——!救命——!棠姨要杀人了——!”
阿宁的声音从门口悠悠传来:“我不参与你俩的战争啊。”
晚棠正得意着呢,一只手按着蓁蓁的两只脚踝,另一只手悬在她脚底板上方,慢悠悠地问:
“说!谁是你心里最漂亮的女人?”
“是棠姨!是棠姨!呜呜呜哈哈哈哈快放开我——”
“那谁是全世界第一无敌大美人?”
“也是棠姨!也是棠姨!棠姨是世界第一无敌大美人!宇宙第一!天地第一!盘古开天辟地第一!”
晚棠被这一连串的彩虹屁拍得心满意足,正要大发慈悲地松开她,忽然感觉身后有一道阴影笼罩下来。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双手就从后面伸了过来,精准地落在了她腰间最怕痒的位置。
“阿宁——?!哈哈哈哈你偷袭——!”
“你欺负我闺女,我岂能袖手旁观?” 阿宁的声音带着笑意,手下毫不留情。
“你们母女俩——哈哈哈哈合起伙来——不公平——!”
“战场之上,谁跟你讲公平?”
蓁蓁一见援军到了,立刻来了精神,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加入了围攻。母女二人前后夹击,晚棠彻底沦陷,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在榻上滚来滚去,毫无还手之力。
“投降!投降!我投降!”
“叫好姐姐!”这回轮到蓁蓁耀武扬威了。
“好姐姐!好姐姐!”
“叫天下第一温柔善良美丽大方好姐姐!”
“天下第一温柔善良美丽大方好姐姐!”
“这还差不多。”蓁蓁满意地点了点头,小手一挥,“娘,收工!”
阿宁收了手,母女俩相视一笑,击了个掌。晚棠瘫在榻上,头发也散了,衣襟也皱了,喘着气瞪着天花板:
“你们等着!我明天把芝兰叫进来!咱们四个大战三百回合!”
“你找谁都没用!”蓁蓁得意地趴在她旁边,用手指戳她的脸,“翊坤宫是我的地盘!我娘是我的!你一个人打不过我们两个!”
“好好好,你厉害。”晚棠有气无力地认输,伸手把那个得意洋洋的小家伙搂进怀里,狠狠亲了一口她的小脸蛋,“你病好了,棠姨就放心了。”
蓁蓁被她亲得咯咯笑,也回亲了她一口,口水印子糊了她半边脸。
三个人闹够了,并肩躺在榻上,喘着气,望着屋顶。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夏草木的清香。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几只喜鹊被屋里的笑声惊飞,扑棱棱地扇着翅膀,在蓝天下盘旋了一圈,又落回了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抗议屋里的人吵了它们的清净。
阿宁躺在最外侧,侧过头,看着晚棠和蓁蓁头挨着头、像两只餍足的猫一样蜷在一起,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也望着屋顶。
屋顶是寻常的檩木和青瓦,她看过无数次了。
但今天,似乎格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