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又是他?
婵鸢跑出去,发现他左臂衣袖被利器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顺着手肘往下淌,他看见她,居然还有力气笑了一下:“……本来不想打扰你的,但半路上遇到一伙刺客,绕了一圈,还是回到你这里来了。”
婵鸢蹲下身,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是刀伤,不算深,但血流了不少,若不及时止血包扎,也有麻烦。”
景飞焰抬眸苦笑:“那就劳烦你了。”
婵鸢二话不说,将他扶进禅房,让他坐在床沿上,转身去取药箱。
景飞焰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在烛火下翻找纱布和伤药的身影,低声道:“你不问我为什么会被刺杀?你是不在乎,还是心知肚明是谁在刺杀?”
婵鸢头也不回:“那群人应当是刺杀我的吧?”
景飞焰:“也有可能是刺杀我的。”
婵鸢:“如果是刺杀我的,想来是把我当做眼中钉,没什么好问的。若是刺杀你的,你一个侯爷,仇家遍布朝野内外,被刺杀有什么好奇怪的?”
景飞焰轻轻笑了一声:“你这个女人,有时候聪明得让人害怕,太子喜欢你的聪明么?作为侍妾,他应该更在意与你是否有子嗣吧?”
婵鸢提着药箱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剪开他伤口周围的衣袖,先用清水清洗血迹,然后撒上金疮药,再用纱布一圈一圈地缠绕包扎,慢条斯理道:“他不大在意这个。若他在意,在我之前便应当有许多通房侍妾了。”
景飞焰道:“太子还是需要龙嗣的,他这样做,朝野上下已经颇有微词。”
婵鸢:“在许多人嘴里,我已经是祸国妖姬,这不算什么,而且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这些。”
婵鸢系好最后一个结,将药箱放回原处,“伤口不算深,但今晚不能赶路了。你在我这儿凑合一宿,明日一早再下山。我去隔壁禅房睡,你睡这里。”
景飞焰没有推辞,“多谢姑娘。”
“无妨。”婵鸢合上了门。
夜半,婵鸢是被热醒的。
山中昼夜温差大,白日里日头毒辣,入了夜却凉风沁骨。
她睡前特意多添了一件中衣,又将窗子关得严严实实,谁知睡到半夜,浑身燥热难耐,像是被一团无形的热气裹住了四肢百骸。
她迷迷糊糊地扯了扯衣领,翻了个身,那股燥热却丝毫未减,反而愈演愈烈,连呼吸都变得滚烫起来。
她终于睁开眼,黑暗中只觉口干舌燥,头脑昏沉。
她撑着床沿坐起身,摸索着倒了盏冷茶灌下去,冰凉的水液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那股灼热,却也只是杯水车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被汗浸透的中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十分不舒服,便起身摸黑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干爽的寝衣,打算换上。
刚解开衣带,房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婵鸢的动作猛地一顿,下意识将半解的衣襟拢紧,厉声道:“谁?”
门外的月色泄进来,一道颀长的黑影跨过门槛,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那人反手将门合上,隔绝了月光,室内重新陷入昏暗。
婵鸢看不清他的脸,却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气。
“是我。”
婵鸢听出来了,陆观澜。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摸到案几的边缘,面上却维持着镇定:“陆大人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这里是护国寺,不是陆府,更不是翰林院,陆大人怕是走错地方了。”
陆观澜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往前走了两步。依旧是那副清风明月的模样,衣冠端整,眉目清正,可他的眼神却不对,像是一头终于撕下伪装的兽。
他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低头望着她,唇边浮起一丝笑意,“我来找你,便是走对了。”
“若不是太子从中作梗,你早已是我陆家的人。我才是你的夫君,你本该在我身侧,为我红袖添香,为我生儿育女,而不是在东宫做一个无名无分的侍妾,我要你,是天经地义的事。因此,我来找你问个清楚。”
“我警告你,你别靠近我。”婵鸢猛地抽出藏在袖中的匕首,刀尖抵在了陆观澜的咽喉前:“我真的敢杀了你。”
陆观澜不退反进:“你来杀我吧,死在你手里之前,做个花下鬼也算风流。”
婵鸢只穿着一身素净绣花短打布衫,衣襟方才松了大半,此刻慌忙抬手拢住,然而单薄细软的衣料遮不住项下莹白柔嫩的肌肤,颈间一截细腻雪肤若隐若现,灯下衬得她眉眼艳美,偏偏眼底凝着凛冽寒意,柔与烈揉在一处,更衬得她活色生香。
陆观澜目光沉沉黏在她身上,喉结不自觉滚了一圈,他无视抵在咽喉的匕首,又往前逼近半步,“这般动人模样,困在东宫日日担惊受怕,还要陪着太子周旋无尽纷争,实在糟蹋。你跟着我,不必见刀光血影,不必卷入皇室纠葛,往后只做我一人的妻,无人敢欺辱你半分。”
婵鸢手腕发力,匕首又往他皮肉压深一分,细小的血珠顺着刀刃缓缓渗出来,她眼底无半分动容:“收起你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当初你冷眼旁观我身陷险境,如今见太子势危,又来故作情深,你眼里从来只有利弊,哪里有过半分真心待我?”
“从前是我身不由己。”陆观澜根本不在意颈间刺痛,反手猛地攥紧她握刀的手腕,力道箍得她骨头生疼,匕首当即歪斜,再难伤到他分毫,“如今我不愿再放手,今夜这里只有你我,没人能来拦我,只要你愿意。”
婵鸢仿佛看见了前世死时陆观澜那步步逼近的样子,心里的恐惧险些让她失了理智,她冷静些,才厉声道:“你可知此地是护国寺禅院,遍地僧人,墙外便有皇后调拨护我的暗卫,只要我高声一唤,你今夜擅闯女眷居所、意图轻薄的罪名,便足以断送你半生仕途!”
陆观澜视锋利匕首如无物,酒气随着呼吸扑面而来:“婚约是太子用权势强行拆散,并非我本心。婵鸢,我知晓你心里从未全然放下我,沈玄苏一身杀伐戾气,双手沾满鲜血,他能给你的不过是东宫牢笼,唯有我能许你安稳自在的寻常日子。”
“安稳?”婵鸢低笑一声,眼底满是讥讽,“当初虞氏构陷我时,你躲在哪里明哲保身?北燕索要我和亲之时,你又在哪里冷眼旁观?这般趋利避害之人,也配说给我安稳?”
他喉间吃痛,却依旧不肯后退半步:“我知晓朝堂纷争、刀光血影压得你喘不过气。只要你随我走,我即刻弃官离京,寻一处无人知晓的小镇,再不掺和云京权斗。”
“痴心妄想。”婵鸢眉眼一厉,另一只手暗暗往后摸索,想要碰案上铜铃唤暗卫,“我心悦谁也好,牵挂谁也罢,与你再无半点瓜葛。再往前一步,我绝不手下留情。”
陆观澜俯身逼近,语气冷冷:“太子远在皇宫,千里迢迢护不住你。今日这禅院僻静无人,你拿出伺候太子的本事来伺候我,也不算委屈了你,你从也得从,不从……我自有法子留你。”
“……放肆!”婵鸢心头一紧,另一只手攥起案上青瓷茶杯,狠狠朝他额角砸去。
烛火在这一刻亮了。
是隔壁的景飞焰听见动静,披衣起身,推门而入的同时点燃了桌上的烛台。
烛光照亮了整个房间,也照亮了陆观澜和他喉间那一点被刀尖抵出的血珠。
景飞焰站在门口,似笑非笑道:“陆大人,深夜闯入女子禅房,传出去,怕是不太好听吧?”
陆观澜缓缓转过头,不怒反笑:“靖武侯也在?真是巧。看来今夜这护国寺,倒是因付婵鸢,热闹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