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洛尔神情有些忧郁,亚诺看看四周,理解她瞬起的忧郁心思。在华灯初上的时刻,这里还坐满亲朋好友,洋溢着乐声、欢笑与酒香,还有第一执政的大驾光临。度过梦幻般的几小时后,婚宴的痕迹就几乎消失殆尽,咖啡厅恢复原样,世界也安静下来。
亚诺抱了抱芙洛尔:“亲爱的,这就是生活。”
生活!一个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词语。今日仿佛是昨日的复现,明日是今日的翻版。不过在平静的生活之余,亚诺仍然关注着拿破仑的近况,除了了解他近期的政治动向,就是帮他排除外在的暗杀风险。保皇党对拿破仑的上台忌惮不已,他们密谋过不止一次暗杀活动,而亚诺对拿破仑的祝福除了活着以外,别无所求。
“我们这是自愿给拿破仑当亲卫队吗?”安托万忍不住发牢骚,“亚诺,我知道你对他感情深,可也不是这么用的吧?”
“怎么了?安托万,那张五千法郎的支票让你不满意?”
“我缺那个钱吗?!我是不想成为他的保镖!”
亚诺只好对他保证,以后决不让他执行让他讨厌的任务了。
亚诺压力很大。虽然拿破仑的政绩斐然、深得民心,但兄弟会上下很少有人喜爱他,那种排斥与厌恶,更像是某种古老传统所培养出的对一切统治者的本能反感。亚诺不想为难任何人,但与拿破仑维持好关系,又是关乎兄弟会安稳存续不可缺少的因素,他只能独自维系,通过书信往来关心拿破仑。尽管有些时候,亚诺也不想顺着他的意思说他想听的恭维话。
“亲爱的拿破仑。”
“你想成为终身执政为何要问过我的意见?难道金苹果不是已经给你揭露了命运的方向吗?我知道对你来说,终身执政从来不是终点。”
从第一执政到终身执政,直到准备登上皇位。一切循序渐进,又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亚诺知道他从做上第一执政时就在为称帝做准备:他下令洗去杜伊勒里宫的大革命痕迹;他主导了法国与天主教的和解,弥撒和教堂回到民众的日常生活中;流亡在外的贵族得到大赦,纷纷回到法国;新的共和十年宪法给予他终身执政的地位,还能指定继承人,如此一来,拿破仑离皇帝几乎只差一个称号;围绕他和约瑟芬,巴黎上层圈子的沙龙舞会越来越“复古”,越来越像新的王室与贵族圈;被大革命抛弃的宫廷礼仪与尊卑称呼正在死灰复燃;巴黎不再大张旗鼓地纪念巴士底狱日、路易十六斩首日——直至拿破仑准备称帝的风声开始在巴黎动荡,有人说,拿破仑为了试探民心,准备发起一场公投。
亚诺知道最终的结局,他对流言并非完全无动于衷,只是偶尔会忧伤地想到,离革命者幽魂们所说的节点越来越近了。到底是十六?亦或是二十二?
“亚诺!”洛芙尔的声音打断了亚诺的忧思,他转头恢复正常神情,“怎么了?”
“下面有人找你。”洛芙尔小声说,“神神秘秘的,浑身遮得严严实实,她说她一定要见你,不然她就不走了。”
不是普通的客人啊。亚诺想,“那让她上来吧。”
尽管贵客用宽大的帽檐和面纱遮住了脸庞,亚诺一瞥就猜出了她是谁:约瑟芬.波拿巴。他知道她为何而来,或许是拿破仑无意间向她提起过他?亚诺既感到些微的毛骨悚然,又由衷地涌起莫名的悲伤。
你还要像约瑟芬一样反对我吗?
约瑟芬摘下帽子和面纱,抬眼看着亚诺。从五官上看,她依旧是当初塔利安夫人沙龙上那位优雅得体的美人,只是再厚重的脂粉也遮掩不住她脸上衰老的皱纹:“亚诺先生,您看起来……对我造访一点都不意外?”
她语气有些惊奇,亚诺这会才想起来,按杜伊勒里宫的礼节,他应该起身向终身执政的夫人行礼才对,不过最该行礼的时刻已经过去,再说亚诺也帮不了她想要的,索性懒得动了:“你想让我出面劝说他不要称帝,是吗?”
约瑟芬神情凝固了:“您……”
“夫人,很抱歉,我帮不了您。”亚诺摩梭着咖啡杯,“不过您可以放心,他会给你皇后的名分的。”
约瑟芬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您说得如此笃定,真叫人不知该庆幸,还是该害怕。”
“看您是否会选择接受现状。”
“那然后呢?”
然后?
亚诺闭了闭眼:“我言尽于此,夫人。”
约瑟芬不死心:“您还知道其他吗?比如……我能否给他一个他想要的继承人?”
“那不重要。”亚诺仍旧淡淡的,拿破仑自己的结局都如此糟糕了,继承人想来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子孙将受庇于他的余荫“?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实现呢。
约瑟芬攥紧了小羊皮手套,竭力压抑着怒气:“您说的‘不重要’,是对我不重要,还是对我的丈夫不重要?”
“对整个历史而言,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