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洛尔对他的造访相当惊讶,紧张得语无伦次。亚诺镇定地说,咖啡馆最近从仓库翻出了很多旧家具,打算修缮一下,拿出来继续用,古兹夫人记得他们父女来修过舞台设施,评价是活儿做得不错,所以这次还想请他们再来接手。
谈到生意,芙洛尔不紧张了,认真地问起需要修缮的家具数目,上楼去和父亲商谈,父亲一听有生意,马上急切地下楼来同亚诺讨价还价,最终定下合同。次日,他就带着芙洛尔和两个学徒来上门修缮家具了。
需要修缮的家具不少,定的工期也很宽松,亚诺会在他们休息的时候送来咖啡和甜点,也会劝他们不用着急赶工期,重要的是修缮的质量。
尽管他没表现出什么刻意照顾的举止,芙洛尔每次不太自然的反应还是引起了她父亲和徒弟的注意。
大徒弟对亚诺产生了些微敌意。对刺客而言,敌意是最好识别的情绪。亚诺可以理解对方的反应,木匠家的女儿嫁给师父手下最优秀的徒弟是司空见惯的事,如果没有亚诺这个插曲,不出意外,芙洛尔就会嫁给她最熟悉的人。
大徒弟警惕起来后,日常干活的时候总是会跟着芙洛尔,亚诺想了办法才把他支走,看着芙洛尔在打磨木器花纹内里的的毛糙,他思考着怎么开口,最终挤出干巴巴的一句:“你的名字很美。”
“是吗。”芙洛尔开心地笑了,“我自己取的!”
“那你原来叫什么?”
“玛丽。”芙洛尔将手上的椅子翻过来,继续打磨细节,“很普通的名字,对吧。我感觉巴黎的女孩子起码有四分之一的叫这个名字。”
“为什么想到给自己取名芙洛尔?”
“嗯……是第一次知道新的共和历的时候。在那之前,每天的日子都是圣玛丽亚日、圣凯瑟琳日、圣乔治日,因为我出生在圣玛丽亚日,所以我也叫玛丽。当我看到共和历的时候,我看到那些日子变成了玫瑰、风铃草、紫罗兰……我心想,天呐,太美了!既然天主的日历都可以更名,那我为什么不行呢?”
“芙洛尔是古罗马花神、春之女神的名字,你选得很棒。可惜……现在是霜月。”
芙洛尔加重了打磨的力气:“没关系,花月总会到的,快了!”
亚诺再问,她的父亲是怎么同意她改名的?他生气了吗?芙洛尔无所谓地耸肩:“他生气有什么用!反正我下定决心的事,他反对也改变不了,母亲也很支持我。就是到现在,他偶尔还是会叫我玛丽……不过没关系啦,邻居都习惯叫我芙洛尔了。”
芙洛尔、芙洛尔,她和名字一样充斥着生命力和活力。她学会了父亲的全部手艺;她既可以劈断木头也可以在硬木上雕花;她干活时兴致来了会哼唱《狮心查理》里吟游诗人的咏叹调,当父亲说她歌词唱错了,她反驳说现在又没有国王,当然要把歌词里的国王去掉;她说其实她不是很喜欢木匠这门手艺,但是刺绣、编织蕾丝这些传统的女性技艺也不是很感兴趣,太耗时间。亚诺问如果不是木匠,她想做什么呢?芙洛尔想了好一会。
“我想……”
“我想做个印刷工!”
“印刷工很辛苦的,而且工坊味道很难闻。”
“我知道,但是做了印刷工,就可以第一时间看到记者们写的文章哎!”
“现在很多报纸都没了。”
芙洛尔有点惋惜:“对啊,很多都没了。那些文章读起来也没以前那么有意思了。”
和芙洛尔熟悉起来后,亚诺已经可以无视大徒弟的杀人目光自在地和芙洛尔聊天,帮她的忙。芙洛尔的父亲对这些微妙变化有些后知后觉,但他反应过来后,私底下问亚诺:“先生,我的女儿没给你添什么麻烦吧?她从小就不爱遵守什么规矩,长这么大了,性格还没怎么变,我总说她这样是要吃亏的,她也听不进去……要是她哪里冒犯了你,还请你多包涵。”
亚诺说:“公民夏庞蒂耶,我不觉得她给我添了什么麻烦。”
皮埃尔.夏庞蒂耶又絮叨起自己的大徒弟来。大徒弟跟了他有好几年了,为人稳重踏实,几乎等同自己的亲儿子,和芙洛尔关系也不错,只是最近两个人好像在闹别扭,搞得大徒弟心情不快,说话犯冲。万一他说出什么相当无礼的话,还请亚诺及时告诉他,他会好好教育那个浑小子的。
“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如果他真的做出什么冒犯举止,我不会计较的。”
皮埃尔欲言又止,憋了半天,颤颤巍巍地说:“先生,我知道,我的徒弟和您比起来……有点差距。但他是个可靠的人,他几乎是看着芙洛尔长大的,他们感情一直不错。”
亚诺客气地说:“您徒弟的确是个可靠的人,只不过他的想法未必和芙洛尔站在一条线上。我尊重她的想法,如果她愿意,如果您不反对,我会正式登门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