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纳罗蒂热情地向巴贝夫介绍刚认识的朋友,得知亚诺是订阅报纸的客户,巴贝夫也微笑着同亚诺握了握手:“感谢您的支持,先生。您经常看我的报纸吗?”
“我是咖啡馆的店员,负责采购东西的,看到有新报纸就进了,店里事情很多,也不是经常有空看报。”亚诺带着些许歉意地说,“您的文章给了我很大启发。”
巴贝夫再问咖啡馆里有多少人读过他的报纸,听到宣读报纸的客人们又是什么反应。亚诺只好说公开宣读的人他还没见过,拿起报纸的客人也只是翻阅。
“共和国的人民还有大量文盲。”巴贝夫眼神里的忧郁更明显了,“在罗伯斯庇尔还在的时候,政府还会努力推行免费的世俗教育,让平民的孩子也有机会识字。可自从那帮恶棍上台后,就用财政紧张的借口取消了这项益于平等的伟大事业,教师的薪水竟然要来自于学生缴纳的学费!创办的高等师范学院更是只有富裕人家才供得起,他们垄断教育,只为了让人民保持无知,好无法识破他们耍弄的阴谋诡计。”
亚诺说:“指券一直在贬值,对外战争还没停过,国家确实还很困难……”
巴贝夫情绪激动起来:“国家再困难,也没看到巴黎的富人们停止享乐。那个荒淫的政府财产开一夜沙龙的花销就足够成百上千的平民填饱肚子,他们有想过用自己的财产去援救《人权宣言》中与他们平等的人了吗?没有!因为在他们眼里,平民不过是卑贱的奴隶,《人权宣言》是他们假惺惺的遮羞布,宪法更是成了他们保卫统治合法性的武器,现在宪法只保护富人,鄙夷穷人。”
亚诺知道“政府财产”是谁,巴黎三大美人之首特蕾莎.塔利安夫人,她私生活混乱得相当出名,她亮闪闪的一身珠宝配饰平民干个几百年都买不下来,她赌桌上镶金的象牙筹码都价值好几百利弗尔,事实如此,亚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安托万似乎被勾起了兴致,撇着头继续和巴贝夫聊天,当安托万问及该怎么做才能“彻底铲除财产私有制”时,巴贝夫首先谈起土地法,土地应当得到均分,并且限制个人占有的上限,这是实现财产平等的第一步,可现在的政府只想维持富人的财富与地位,那么短期目标就很明确了。
亚诺担心安托万继续聊下去会越聊越偏激,便提醒他们暂时安静一下,台上的人要读报了。
先贤祠的集会也是读报,读知名的左翼激进报纸,包括《人民护民官报》,读各地会员传来的通讯,还有想办法营救在监狱里的人士,为贿赂监狱的相关人员进行募捐。
亚诺后悔来到这个地方,这个先贤祠俱乐部比雅各宾俱乐部没劲得多,除巴贝夫以外。亚诺看得出来他的确想动手做点什么,他的朋友邦纳罗蒂也是如此,他们不怕坐牢,还视坐牢为荣耀,还有什么是他们干不出来的?安托万也被他们情绪激昂的论述影响了,叫他心里不是滋味。
集会到深夜才结束,安托万那么爱开玩笑,调侃蔑视政治的人,回咖啡馆的路上竟罕有保持了一路的沉默。
从那以后,亚诺再很少见到安托万了。
亚诺几乎敢肯定,安托万跟巴贝夫他们混到一块去了,初见巴贝夫的一番聊天,让安托万眼里燃起了前所未见的光芒,还有回咖啡馆时他令人不安的沉默,那一路上,他究竟在想些什么?铲除财产私有制?真正的平等?也许在很远的未来它能实现吧,但亚诺在现在的法兰西身上看不到一丁点希望。最顽固的理想主义者都已死去,军队、财富和权力掌握在一群狡诈恶徒手里。
这个猜想被拿破仑的突然造访证实:“我的手下在先贤祠俱乐部侦察情况,告诉我有个绿眼睛、卷发的年轻人在人群中发现了他,盯着他看了很久,还有他的画像。”他将画像放在桌上,亚诺扫一眼就知道那是安托万,不得不说政府密探的画功还不错,也不怕死,准确捕捉到了安托万抓到猎物的冷酷眼神,看来安托万的刺客技艺还没荒废。
“所以呢?”亚诺反问拿破仑,“我和他只是朋友,我不清楚他到底住在哪里,他也很久没来过咖啡馆了。怎么,你想让我把他叫出来,好把他抓去坐大牢?!”
拿破仑的神情变了变,放缓语气:“亚诺,你误会了,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提醒,别让他参与这种没意义的集会了。现在国家已经安定,人民不想再有无意义的流血。混迹俱乐部的人不过是一群酷爱夸夸其谈的政客,他们不满足自己得到的东西,就组建集会想让政府拉拢他们,给他们封个一官半职,等他们获得权力,他们就会变成另一种嘴脸。”
“你说的这些我不清楚。至于安托万,我没权力限制他的自由,他不想见到我,我就没法找到他。”亚诺心烦意乱,他有种可怕的预感,又说不上来明确的,想到自己方才的话说得太重了,他决定说点委婉的好话缓和一下气氛,“政府决定关闭那个俱乐部吗?”
“……暂时还没下令,不过趋势明显。”
唉。亚诺感觉有点头痛:“拿破仑,你是内防军团司令,如果是你带队执行查封行动,我请求你,至少别动手伤害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