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破仑先生。”
“夫人。”拿破仑一下站起来,露出近似被审判的惴惴不安的神情。
古兹夫人打心底里有些同情他,咖啡店店员私底下聚集聊天的时候没少因为他过于寒酸的着装、浓重的科西嘉口音嘲笑过他,他知道吗?还是知道了也假装不知道呢?
即便现在他身材消瘦,脸色蜡黄,从五官也能看出他是个英俊的人,两侧留长的鬓发贴在脸颊边,更显得他无辜可怜了,让古兹夫人想起被斩首的天使圣鞠斯特。哎!世间的美人总是会或多或少的经历些许不幸。
“我刚刚和亚诺聊了会。”古兹夫人坐下来,“我向你保证,他绝对没有任何厌弃你的意思,他对你的友谊一如既往。只是他最近确实忙碌,天气又太热,他累了,一时没有注意到对旁人的感受。”
拿破仑抿着嘴:“亲爱的夫人,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我不相信他真的只是疏忽。还要我说得更明白吗?我知道他在故意疏远我,我需要一个确切的解释,解释他为什么突然厌憎我。”
“他没有讨厌你。”古兹夫人又不能说出真相,内心满是无奈,“他只是……有些事情,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立刻就能面对的。你知道吗,亚诺的女友死于一场意外,他出门做生意的路上顺便去了她的墓地,也许他还没从纪念死去爱人的悲伤中走出来。”
古兹夫人为自己临机应变的谎言感到自豪,拿破仑看上去也是真的信了,也许?但好歹让他不继续精神紧张地疑神疑鬼了,出于补偿心理,古兹夫人给他拿了一杯冰镇勃艮第红酒。
拿破仑独自喝着葡萄酒,陷入沉思。
古兹夫人的话可信吗?
拿破仑看不出来什么破绽,但在安托万没露出真面目之前,他也只觉得对方是个有点故作成熟、装模作样的小屁孩罢了。而古兹夫人和安托万一样,都有种隐秘的,不可告人的气味。一种独属于他们之间的秘密将他们链接起来,无需语言只消眼神都能让他们心领神会。而拿破仑作为不知情者被牢牢排斥在外,亚诺很尊重他,可一触及到秘密相关便守口如瓶。
他有可能因为恳求而吐露秘密吗?
拿破仑焦虑地在书房里走来走去,思考着可能性。思量权衡再三后,他还是觉得不可能,他问过不止一次,亚诺总是说到该知道的时候就会知道。安托万虽然暗示了点,但那似乎只是开玩笑,
安托万对我没有如亚诺对我的感情。拿破仑想着,他像是那种必要时绝不留情的人。他暗示秘密,更有可能是为了在将来某个清除时刻提前埋下理由。
到时候,唯一能阻止他的恐怕有且只有亚诺了。
拿破仑坐下来,浑身发冷,方才喝下去的冰镇红酒粘稠地在胃里滚动,一阵阵骤缩、抽搐。
所有的分析、所有的紧张与恐惧,最后都落点到一个问题: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亚诺仍然心软,他没有下定决心,他选择逃避。今日休息过后,他仍可能会借经营生意的借口离开咖啡馆,去做他那不可告人的勾当,让他再也别想抓到他的影子。而他的时间真的所剩无几,如果不能留在巴黎,他剩下的选择似乎只剩去奥斯曼帝国帮人练兵,人家给的薪酬至少不错,也不会介意他曾与雅各宾分子来往密切的污点。奥斯曼算是个好地方吗?拿破仑不知道,焦虑之时更多是害怕。
万一呢?
万一呢?
万一亚诺能让步呢?
万一在巴黎的未来真的有机会呢?
为什么要去奥斯曼?
凭什么去奥斯曼?
真的只能如此了吗?
“我要留下来。”拿破仑自言自语,“如果不成功,我就去死。”
拿破仑转身猛地推开窗,塞纳河上滚烫肮脏的热浪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至深的冷颤,浑身毛孔都张开吐出寒气,胃部再度痉挛起来。拿破仑忍住想要呕吐的欲望,凝视炽日下微微扭曲的巴黎城市。
来啊。拿破仑想,我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