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托万三口两口吃完饼干,拍拍手上的碎屑:“那我们走吧。”
安托万带着亚诺和拿破仑走出咖啡馆,下到塞纳河边,河岸边堆积着难闻的腐臭垃圾与泥泞,走起来颇为艰难,拿破仑花了很大力气才压制住想要呕吐的感觉,实在太难受了。难道安托万给罗伯斯庇尔选择的安葬之地就在这种地方?
安托万走了很远,忽然拐道走进一条下水道入口,这里更狭窄、闷热、潮湿,通风不良,酸败恶臭得人简直要昏厥过去。但看安托万和亚诺好像早就习惯了如此恶劣的环境,走得轻轻松松,甚至能说两句玩笑话。亚诺让安托万小心点别迷路了,安托万反唇相讥说才不会呢!亚诺阁下,还是关心一下你出去后要用多少香水吧。
亚诺还回头关心拿破仑:“拿破仑,你还好吗?”
拿破仑知道自己的脸色肯定好看不到哪里去:“你看我像是很好的样子吗?”
亚诺忍俊不禁:“稍微忍耐一下,到通风口附近会好很多。”
拿破仑不知道要忍耐多久,凭借着一丝丝顽强的意志力支撑着自己勉强跟上安托万他们的步伐,淌过漫长的腐臭污水,一踏上稍显干燥的地面,安托万在前方亮起提灯,他回头问候:“准将阁下,你还好吗?”
“我……”拿破仑话没说完就感觉身体剧烈不适,下意识地往一边侧倒,手碰撞上什么不规则的东西,空洞的响,安托万喊道:“小心,准将阁下,别把人家脑袋弄坏了。”
借提灯微弱的光芒一看,原来他们已经进入地下墓穴,刚刚差点碰倒的不规则物体是干燥的颅骨,他再也撑不住,弯腰吐了个昏天黑地,直到把胃里吐空才感觉稍稍好受些。
亚诺关心地拍他背,掏出手帕为他擦拭,搀着几乎丧失力气的他站起来,安托万靠在墙上看着他笑:“准将阁下,我以为你从战场上下来,能对这个更有免疫力呢?”
拿破仑喘了一会,摆摆手:“战场可以转移,尸体也会尽力处理。”
“那现在呢?你还能走吗。”
拿破仑不想被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小瞧:“我当然可以走。”
“那行吧。”安托万站直了,“还有一段距离,就快到了。”
迈着虚浮的步伐,拿破仑略带几分惊奇地打量这座久负盛名的恐怖墓穴。这里堆积着成千上万具整整齐齐的骷髅头,仔细看墙面是用人的腿骨堆砌而成。火光前进时,映照在骷髅头上的阴影随之浮动跳跃,宛如死神围绕陌生的来者嬉戏。与方才的地下水道略有不同,这里比较“干净”,越往深处走,气味反而不是很难闻,也没有潮湿黏糊的感觉,拿破仑渐渐缓过劲来了。
“到了。”安托万走了几步就停下来,面向墙壁,指着壁龛上一层的头骨说:“那就是罗伯斯庇尔的头骨。”
亚诺顺着安托万所指的方向抬头看去,那个下巴残损、牙齿掉了好几颗的头颅肯定是罗伯斯庇尔的头了:“哪个是小罗伯斯庇尔的?”
“就在他的右边,左边是圣鞠斯特,再旁边一点是乔治.库东。准将阁下,我可以帮你把小罗伯斯庇尔的头拿下来,你需要吗?”
拿破仑打了个寒战,凝视空洞的颅骨眼眶:“你……你怎么拿到手的?”
“当然是半夜去挖坟咯。”安托万自顾自地将罗伯斯庇尔的头拿下来,“我刚挖出来的时候,头颅已经被石灰损毁得很严重了,本来还想做死亡面具来着,但是下不了手,就算了,只能把他的下巴用蜂蜡和树脂粘起来,小的碎片没法拼,只能拼比较大的。你看,亚诺,我的手艺还不错吧?”
亚诺这会除了点头赞美也说不出来别的话了,感觉似乎多了解了安托万一点,又好像并没了解更多。
“准将阁下,你相信我说的话吗?”
拿破仑嘴唇翕动,没有说话。
“算了,我还是拿下来吧。”安托万叹口气,将小罗伯斯庇尔的头拿下来,与罗伯斯庇尔的头颅并列捧在手掌上,“看,一对比起来,他们兄弟两还是长得挺像的,对吧?”
拿破仑伸出手,安托万将小罗伯斯庇尔的头颅轻轻放在他手里,他说:“小心,奥古斯丁生前从市政厅的窗户跳下来过,他的头骨上有裂隙,不太好固定,很脆弱。”
拿破仑凝视着手中的头颅,思绪一阵阵眩晕。他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奥古斯丁.罗伯斯庇尔时的场景。这位身世特殊的人民代表衣着朴素,与他见面谈起《博凯尔的晚餐》时,他没有因他带着浓重科西嘉口音的法语流露出任何嘲笑轻慢的神色,只偶尔询问了几句以确定意思。等他说完,奥古斯丁笑着说,他相信拿破仑对共和国的忠诚,你在军事领域上的才干有目共睹,人民需要你,相信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成为保卫共和国的中坚力量,乃至让法兰西的宪法光辉传遍世界,让所有还备受封建制度压迫的国家与人民都能够站起来,享受与法兰西人民同样的平等与自由。
那一瞬间,拿破仑对共和国、对雅各宾派描绘的美好未来心驰神往,世界本该如此,世界就该如此。
在热月政变的前夜,他还曾邀请自己去就任巴黎自卫队的总司令,或许那时他就预感到了什么,如果当时他答应了,事情的走向会不会完全不同?可是已经决定的事情,已经无法再回头。
“现在你死了。”拿破仑抚摸着冰冷的头骨,回忆已然幻灭,那个言语温和亲切、谈起法兰西的未来就眼睛明亮的人死去了,手上捧着的就是他的头,“你甚至还没来得兑现你的承诺。”
他蓦然生出想要流泪的冲动,或许这样太过矫情,亦或在他人面前显得太过软弱,可愈是扼制,悲伤的情感愈是汹涌。在陪哥哥赴死的道路上,你到底在想什么呢?为什么,为什么一定为陪着他理想的美德之国殉葬?
“奥古斯丁.罗伯斯庇尔。”拿破仑哀伤地亲吻颅骨的额头:“你死得太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