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身上的皮套被拽起的那一刻，芍药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她睡了一觉，连梦里都是她被一只大熊压着，怎么都挣脱不了。

眼前倏地透进一束光，她下意识眯起双眼，大口呼吸新鲜空气的同时，嘴里还不停抱怨：“你来的也太晚了吧，我都快闷死了...”

她话说到一半，支支吾吾地全被堵了回去——那个掀开她皮套的人，竟然是山本！

“山、山、山本...！”

“嗯，西宫同学。”

山本伸出手，握住她微微发汗的右手，把她从皮套里拉了起来。他看着满地狼藉，抿了抿唇，“虽然有很多话想和你说，但...我们先收拾一下这里吧？”

芍药呆呆地望着山本的脸，终于确认这一切都不是她在做梦后，点点头。

...

去往器材室的路上风景优美，芍药却无心观赏，只是紧张地摆弄着手指头。上次和山本单独处于同一空间的经历实在不太美妙。

就在她拼命保持镇定的时候，身边抱着皮套的山本，先一步开口了：

“我...从大家那边听说了，你为我做了些什么，谢谢，还有对不起，当时没有听你的话，是我太自大了...”

“唉！没、没关系？”芍药一惊，慌乱地摆了摆手，“这其实都不算什么的啦！大家都很担心你，不只是我、棒球队的大家——还有沢田！他们都做了很多！而且...”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山本时，刚刚还害羞乱转的眼睛里，写满了认真。“沢田比我更需要你的道谢和道歉，他一直都很在乎游乐园那件事，一直都为此而感到无比的痛苦。”

山本低声“嗯”了一下，认真地点点头，“我刚刚已经和他道过歉了，之后还会找他一次，更加认真地传达我的歉意。但是，芍药...”

他呼唤她名字的时候，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我可以这么叫你吗？可以...和你成为朋友吗？谢谢你第一个发现我的异常，也谢谢你从来没有放弃我。”

芍药愣了一下。

听到他喊她名字的那一刻，她抬头，山本此刻的表情过于认真，甚至有些沉重。

她的心跳不断加速，但在这失序的鼓点中，她居然有一点点，一点点莫名想笑的冲动。

“我很乐意和山本君你做朋友。不过，我能还是喊你‘山本’吗？”

“当然。”山本并没有在意这个，他只是执拗地继续问着，仔细地看着她的眼睛，想要辨别里面究竟有没有一点烦躁。“就算我和大家想象的不太一样，就算我在你面前已经暴露了自我，你也会成为我的朋友吗？”

“我一直会！”芍药没有丝毫犹豫地点点头，只是凭着本能那么做。然后，她才开始思考：“就算山本君你在我面前发脾气、任性、无理取闹...只要你不先提出决裂，我们都会是朋友。因为，只要是人都会有缺点，都会有烦恼。”

要是把一个人看成闪闪发光的神，一个从来不会犯错的完美生物，那是多么幼稚的想法啊！

她深吸一口气，“所以，上次那个答案，为什么要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那又为什么要对无所谓的人花心思呢？遇见难题，如果只要用微笑就能面对——”

她扬起笑颜，“那就太好了！不需要烦恼，更不需要浪费情绪，这就是我生存的准则！”

“嗯...”

山本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女，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午后的阳光照耀在她的眼中，波光粼粼，他咽了咽口水：

“那...你的烦恼又是什么？”

芍药的笑容僵在脸上，语气中的笑意慢慢褪去，“没什么。”

她一只手握住器材室的门把手，“我们进去吧。”

...

纲吉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乱糟糟的，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从刚才就一直堵着。

他明明做了对的事——山本想找西宫道歉，而且比起他，西宫肯定也更想见到山本。

可为什么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他会这么不情愿？

“算了，回家吧。”

如果要追究所有莫名其妙情绪的源头，那他早就发疯了。

他无所谓地笑了笑，提着书包的那只手懒洋洋地搭在耳后，脚步也轻快了些。可就在即将踏出校门的那一刻，他顿了一下，像是冥冥中有感应，他偏过头，向右望去。

芍药站在楼宇间洒落的阳光里，周身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几乎是同时，她像是也感受到了这份目光，又或者只是恰巧，抬起头来。

目光相撞。纲吉看见她紫罗兰般的眼眸微微晃动了一瞬，一个奇特的念头倏地冒出来。

她看到他，也会感到高兴吗？

嘛...一定是他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