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游兰等她适应这个消息,慢慢道:“张侍郎家那几个儿郎,我都见过,确实不错。二公子张佑文虽然只是庶子,但模样端正,性子也沉稳,文采出众,待日后高中,前途不会差。”
她顿了顿:“灵玉嫁过去,以张家的门风,也不会亏待了她。”
钟姨娘低着头,帕子捂在脸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做了一辈子妾,其中苦楚三天三夜都难说完,自己的女儿是正妻,就算是庶子的正妻,那也和妾室天壤之别。
“夫人……”钟姨娘哽咽着开口,“婢妾替灵玉谢谢夫人,夫人大恩大德,婢妾……”
“行了。”季游兰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这是你应得的,不必谢我。”
这话似有意所指,钟姨娘攥紧了绣帕,许是欣喜冲昏了头,竟鬼使神差地多问了一句,“灵玉既许了这么好的人家,不知大姑娘可定下了?”
季游兰手上动作顿住,薄薄的眼皮掀开,墨瞳往钟姨娘那一移,吓得钟姨娘连道:“是我多问了。”
她正要又跪,边听季游兰说:“还不曾。”
许是近日被沈卿玉的婚事烦着,难得有人能理解季游兰的心情,她竟出乎意料地便回答了钟姨娘的问题:“若是卿玉有灵玉一半懂事,我也不至于愁成这样。”
她眸光闪烁,盯着钟姨娘的眼神满是复杂。
钟姨娘抿了抿唇,忙道:“大姑娘疏朗大方,是个真性情的孩子。”
沈灵玉心思深,做什么事都有自己的谋算,有时连她这个亲娘都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
季游兰看着她,轻哼了声,没有答话。
钟姨娘观察季游兰的脸色:“听灵玉说,皇后娘娘很是青睐大姑娘,大姑娘身份尊贵,就是嫁入皇室也是配得的。”
这句话里没有先前刻意的讨好谄媚,只是同为有一个适龄婚龄女儿的母亲该有的关切,听着这样的问话,季游兰竟默了片刻。
她一时有些恍惚。
这院子许久没来,外头的合欢树长得比往年更加繁茂,看着眼前和自己已经一般年岁的钟姨娘,季游兰忽然便忆起,在十几年前钟姨娘刚入府的情形。
在最开始的时候,她们二人在闲时也是能好生说上几句话的。
瞥了眼钟姨娘遮都遮掩不住的恐惧,季游兰别开眼眸,眼中掠过一抹暗色。
这一切的起因,也不过因为那一件事而已。
要问季游兰后悔吗,她永远不可能后悔她做过的事。
可有时候想想,在某个夜深人静时,却仍会升起一股怅然。
因此,她不由得多说了两句,“一入宫门深似海,更别提我们这样的门第,哪能这么轻易地便许了皇子。”
寻常人只看得到嫁入皇室的滔天富贵,却不知这富贵背后的代价。
天河季氏为百年世家,沈氏文达天下,亦是清贵名门,皇室虽富贵,但并不值得稀罕,况且他们不愿,也不需要去赌这个从龙之功。
“......夫人说得极是。
看钟姨娘一脸茫然,季游兰也顿时没了兴致。
“算了。”
她站起来,又说了几句让钟姨娘好好养身子的话,便起身离开了。
钟姨娘送她到门口,待人走后许久才扶着门框,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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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此事传到沈灵玉耳里时,已经是当天下午。
谨兰苑的书房布置得古朴雅致,不似沈卿玉的房中铺满了各色金玉银器,这里多挂着些名家墨宝,博物架上都是些稀奇难寻的毫笔砚台,光是外行人都瞧得出都是些价值千银百金的好物件。
房中沉香袅袅,桌案上铺着宣纸,盼珠在一旁侍墨。那只纤瘦的手腕提了狼毫笔蘸了墨,沈灵玉沉气,提腕,凝神,落笔,写下一个静字。
非闺中女子常学的簪花小楷,她的字笔锋凌厉,形如银钩,一眼看去像是冲破了纸面,张牙舞爪地要扑来。
只最后一笔还未落定,门口一个丫鬟便匆匆进来,叫道:“二姑娘,大喜事啊。”
沈灵玉头也不抬,落笔不停,“什么事?”
“夫人给您找了一门好亲事,是吏部侍郎家的二公子!”
沈灵玉的手一顿,笔尖在宣纸上洇出一个墨团。
“你说什么?”她抬起头,眼珠又黑又沉。
这可不像听到喜事的样子。
丫鬟看着沈灵玉的脸色,脸上笑容渐渐收敛,嗫喏着:“是......是夫人今日亲自去钟姨娘院子里说的,说是已经定了,只等择日交换庚帖。”
书房本就寂静,那丫鬟“报喜”后便止了声息,屋子里顿时只余下沈卿玉书写“静”字的最后一笔的沙沙声。
盼珠敏锐地察觉到什么,绷紧了身子,大气都不敢喘。
下一刻,沈灵玉脸色骤变。她捏着狼毫笔,在最后回勾时狠狠杵在纸上,狼豪炸开,撕出一大块触目惊心的墨团。
墨汁溅了一地,她看也不看,起身便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