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吞舟看着他,“因为三册账还在祠堂。”
雨声从檐外压下来。
“三册账若被祝观澜拿走,三十七船就会变成沉灯坞私运军械,那十七个人就会变成魔教余孽。卫横波回去,是为了抢账,也是为了断后。”
秦梁燕低声道:“所以他死在祠堂前。”
“是。”秦吞舟道,“他胸骨碎裂,是被近身重掌打死。右手少指,怀里藏过水路暗记。沈寒槐看见了,但那具尸体后来从验尸正本里不见了。”
宗溯道:“谁杀的他?”
秦吞舟这一次没有含糊。
“祝观澜身边有个掌法高手,叫韩照。停云山执事,二十年前死在对外的名册上,实际一直替祝观澜做脏事。卫横波胸骨上的掌伤,是他的断碑掌。”
闻不辞眼神一动。
秦吞舟继续道:“钉门的是停云山的人,放火的是照微寺明止带去的人。祝观澜没有亲手杀宗家满门,他站在外头看着。他要的不是多杀几个人,他要的是那夜之后,只有一个说法活下来。”
宗溯声音极轻:“沉灯坞屠宗氏满门。”
“是。”秦吞舟道,“这个说法最好用。秦吞舟杀宗长明是真,沉灯坞入过宗宅是真,卫横波在宗宅出现也是真。只要把这些真东西缝在一起,中间那些假东西便很难拆开。”
闻不辞低声道:“这是祝观澜最会做的事。”
秦吞舟看他一眼,又重新看向宗溯。
“祝观澜和照微寺的人不是后来才去救你。他们一直在等。卫横波把你带出去,他们就接过你;木牌被收走,宗平被教成忠仆,你被送进照微寺,成了了悟。”
他说得很直,一刀一刀劈下去。
“他们需要一个宗氏遗孤,不需要小满。”
宗溯垂在袖中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秦梁燕站在旁边,看着他脸上的血色褪下去,忽然想起栖霞台上那一剑。
那时候他也这样平静,平静得像满身经文与正道都压在他骨头里。如今那些东西终于裂开一点,露出来的竟不是痛哭,也不是怒吼,只是沉默。
秦吞舟的声音更沉。
“宗溯,你父亲的命,我认。你要报仇,我在这里等你。但你若还要把卫横波写成你的仇人,把秦梁燕写成你讨回血债的那一剑,把沉灯坞写成宗氏满门的唯一罪人——”
他顿了顿。
“那你就是祝观澜手里最顺手的那支笔。”
宗溯站在那里,被二十年的经声与仇恨一并压住,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栖霞台那一剑,已经是了。”
话落下时,秦梁燕的手指轻轻一僵,心口那处旧伤像被人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她本该刺他一句,该说你知道就好,该说宗公子如今认错倒快,该说早做什么去了。
可她没有。
因为这一次,宗溯没有替自己辩,也没有把那一剑说成不得已,他只是把它放回了该放的位置上。
秦吞舟看着宗溯,“你知道就好。”
宗溯抬眼,眼底终于有了清楚的冷意,“那我该找谁?”
秦吞舟一字一句道:“宗长明的命,找我。卫横波的命,找韩照。钉门与放火,找明止。木牌、假证、了悟这二十年,找祝观澜。”
宗溯闭了闭眼。
这一次,账终于不是一团乱麻,每一笔都有了名字。
秦梁燕低声道:“韩照在哪里?”
秦吞舟看向她,“停云山终议时,他会在祝观澜身后。”
“祝观澜已经送了帖子。三日后,停云山终议宗氏旧案,要求沉灯坞送还卫横波尸骨,也要宗溯回去说明是否被沉灯坞扣留。”
楼问津冷笑:“来得真快。”
秦梁燕听到这里,忽然笑了,“那就去。带卫横波去,带闻不辞的祭文去,带宗溯去。”
宗溯看向她。
秦梁燕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你不是要作证吗?那就去停云山,别在我沉灯坞后堂说自己知道,到了正道席上又坐回去。”
宗溯低声道:“不会。”
秦梁燕道:“我不信这两个字。”
宗溯停了一下,“那你看着。”
这句话终于不像从前那个温吞的“好”。秦梁燕看了他片刻,移开眼。
闻不辞低声道:“我今天就写祭文。”
秦梁燕道:“别写得太漂亮。”
闻不辞笑了一下,“写死人,漂亮了反而轻。”
外头水灯堂的钟声又响了一下。
秦吞舟站起身,“先去给卫横波点灯。”
他看向宗溯。
“你也去。”
宗溯一怔。
秦吞舟道:“他救过你。你拜一拜,不丢人。”
后堂外,水灯堂的幽□□光仍在雨里亮着。
宗溯站在原地,许久后,低声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