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灵汐抬起头。她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不是想哭的那种红,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最柔软的地方、酸涩的、温热的那种红。
齐怀瑾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脸颊,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改成了轻轻拍了拍她放在桌面上的手背。
“我没事,”他说,语气比方才更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哄孩子似的、温柔的、让人没法拒绝的笃定,“我们可以坐马车,不会累的。”他停了一下,“再说,我是想着去家里的那几家铺子看看。”
季灵汐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烛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更亮、更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的光。那不是病人才会有的光,那是一个男人、一个丈夫、一个想要为这个家做点什么、想要证明自己还有用的人,才会有的光。
“顺便把怀煦也叫上。”齐怀瑾的声音又响起来,把她的思绪从那个悸动里拉了回来。他的语气变得平常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情,“铺子他不想再管了,可是账总要交接清楚。”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季灵汐的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海棠树上,落在秋日高远的天空中。
季灵汐听到“怀煦”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三个月了,她几乎没有再见过他。那天晚上他从饭厅里冲出去之后,只在公婆屋里远远地见过一两回,每一次他都是低着头,匆匆来匆匆走,不看她,也不看大哥。她知道他还在躲。躲着所有人,躲着这间屋子,躲着那些账本,躲着那个让他觉得自己是个“烂人”的一切。
她看着齐怀瑾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退缩,有的只是一种长兄对弟弟的、永远不会放弃的、无论多少次都要伸出手去的坚定。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
马车停在大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季灵汐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一件淡紫色的褙子,月白色的襕裙,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白玉簪子别住。她站在穿衣镜前看了看自己,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又说不上来。她已经三个月没有穿过出门的衣裳了,镜子里那个人看起来有些陌生。
小荷替她理了理衣领,退后一步,笑着说:“小姐真好看。”
季灵汐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她转过身,走出里屋。齐怀瑾已经换好了衣裳,穿着一件竹青色的长袍,外披一件同色系的披风,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站在外间等她。他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一些,脸色也还好,不知道是衣裳的颜色衬的,还是因为今天要出门,他心里高兴。他看见她走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等着她走过来。
季灵汐走过去,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他的手还是凉的,可她不再觉得那凉意刺骨了。她握住他的手,扶着他的手臂,两个人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出正房,穿过回廊,走过甬道,朝大门口走去。
车夫已经把马车停在大门口了。那是一辆青帷小油车,不大,可里面布置得很舒适——铺了厚厚的垫子,放了两个靠枕,还备了一条薄毯,是季灵汐让人提前准备的。
她扶着齐怀瑾走到马车前,车夫搬来脚凳,她先上了车,转过身,伸出手,齐怀瑾扶着她的手,踩上脚凳,慢慢地、稳稳地坐进了车里。他的动作比以前利索了一些,上车的时候没有咳,只是坐定之后,微微喘了几下,调整呼吸,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等那阵因为移动而起的眩晕过去。
季灵汐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把薄毯展开,盖在他的膝盖上,又把靠枕挪了挪,塞到他腰后面,让他靠得舒服一些。然后她侧过身,把他肩上的披风拢了拢,把领口的系带系紧了一些,怕风吹进去。
齐怀瑾由着她摆弄,一动不动,像一个小孩子被母亲穿衣服时那样。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那双手在他领口处灵活地动着,系了一个结,又拉了一下,确认系紧了,才松开手。他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暖很暖的东西,暖得他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齐怀瑾撩开车窗帘,探出头去。车外,云儿和小荷正站在门口,两个人看见车窗帘掀开,都往前迈了一步,等着吩咐。
“你们就不用跟着了。”齐怀瑾的声音不高。小荷愣了一下,看了季灵汐一眼,季灵汐微微点了一下头,小荷便退了回去。
云儿站在原处,她的目光从车窗帘的缝隙里扫进去,落在季灵汐正在为齐怀瑾调整披风系带的那双手上,落在那两个靠得很近的身影上,落在他微微侧过头看她时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微笑上。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垂下眼睛,退后了两步,站到了台阶上面。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从门内传来,由远及近,清脆的,有节奏的,像是有人在用马鞭敲打着什么节拍。
季灵汐抬起头,透过车窗望出去,看见了齐怀煦。他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从侧门的甬道上转出来,马的速度不快,鬃毛在秋风中轻轻飘着。他穿着一件鸦青色的骑装,腰间束着革带,头发束得利落,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一些。
齐怀煦的目光落在那辆马车上,落在车窗帘掀开的那一小方空间里——他看见了大哥靠在车壁上,膝盖上盖着薄毯,脸色比从前好了不少,嘴唇有了血色,连颧骨都不再那么突兀了。然后他看见了季灵汐。她坐在大哥身边,身体微微侧着,一只手刚从大哥的领口收回来,另一只手还搭在大哥肩上的披风上。她的头发盘起来了,插着一根白玉簪子,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褙子,在秋日的阳光下,像一株安静地开在路边的、被风轻轻吹拂的紫丁香。
他勒住马,让马停在大哥那一侧的车窗外面,自己从马上俯下身,对着车窗里面说:“我骑马在后面跟着你们。”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多余的情绪,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齐怀瑾看着弟弟,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齐怀煦看见了大哥点头,直起身来,拉了拉缰绳,让马退后了几步,退到马车的侧后方,刚好是季灵汐看不见的位置。
齐怀瑾放下车窗帘,他转过头,看了季灵汐一眼,她正把那条薄毯往他膝盖上面拉了拉,拉完之后,手没有收回去,就那样放在薄毯上面,放在他的膝盖上。他伸出手,覆在她的手上,轻轻地握了一下。
“走吧,”他轻声对车夫说,“去齐家染布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