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继续。
齐怀瑾搬回了里屋。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里屋的床很大,两个人睡在这张床上,各自盖着一床被子,被子和被子靠着,不远不近,刚好够彼此听见对方的呼吸,又不会在翻身时碰到对方。
起初是有些尴尬的。第一夜,季灵汐躺在自己的被褥里,面朝帐顶,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很轻,生怕发出什么不该发出的声响。齐怀瑾也躺着,面朝她相反的方向,侧着身,脊背微微弓着,像一弯被风吹弯了的弦。两个人背对着背,中间那两床被褥之间的空隙,宽得能再躺下一个人。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虫鸣声都稀了,季灵汐听见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一些,猜想他可能睡着。她犹豫了一下,轻轻地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她没有叫他,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脊背在寝衣下面撑起一个单薄的弧度,肩胛骨的形状隐约可见,像是一对收拢了的翅膀。她的心忽然软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化开了,化成一滩温热的、软绵绵的水,把她整个人都泡在里面。
她没有伸出手。那天晚上没有。
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夜开始,她开始忍不住了。她缩在自己的被褥里,手放在被子外面。她听见他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的手上——那只手放在被子外面,搭在被沿上,苍白,消瘦,骨节分明,像一件被遗忘了很久的、落了灰的瓷器。她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把自己的手伸了过去。
她的手指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移动,穿过两床被褥之间那道窄窄的缝隙,越过那道她一直不敢越过的界线,轻轻地触到了他的手背。他的皮肤是凉的,凉得像深秋的溪水,那种凉不是表面的凉,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怎么都捂不热的、像是身体里面住着一个永远化不开的冬天。她的心被那凉意刺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酸涩的、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心脏的闷。她没有缩回去,反而把整个手掌覆了上去,用自己温热的手心,贴着他冰凉的手背,然后手指穿过他的指缝,轻轻地、稳稳地握住了他。
齐怀瑾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没有睡着,她知道他没有睡着。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本能地想要缩回去,又忍住了。他的呼吸乱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恢复了平稳。他没有动,没有回握她,也没有抽开。他就那样躺着,面朝她的方向,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像是两片在风中抖动的蝶翼。
“别,”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梦话,带着一种沙哑的、涩涩的、像是砂纸磨过木头的声音,“我手凉。”
季灵汐没有理他。
她甚至没有看他。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她的手指在他指缝间收紧,把他冰凉的、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里。她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她的掌心微微颤抖,像是一只被冻僵了的、终于被放进暖室里的蝶,翅膀还不会扇动,可它知道,它活过来了。
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着他。动作很轻,轻到被子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她侧躺着,脸对着他的脸,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时拂在她脸上的、微弱的、带着药味的气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们之间,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他紧闭的、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就这样。”她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句梦呓,可那三个字里的笃定,比任何誓言都重。“别说话,我困了。”
她说完,满足地闭上了眼睛,嘴角微微弯着。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没有松开,也没有再收紧,就那样不松不紧地握着,像是在做一个不用力也不会散的、可以一直做到天荒地老的约定。
齐怀瑾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闭着的眼睛上那两排浓密的、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嘴角那个满足的、像是拥有了全世界的微笑,看着她握着他的那只手——她的手指白净纤细,他的手指苍白消瘦,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像是两棵根系缠绕在一起的树,分不清是谁在暖着谁,是谁在靠着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