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在店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春晓将整理好的单据放进抽屉,然后开始擦拭货架。她的侧影在灯光下,专注而安宁。窗外,夜色已完全降临,只有路灯和零星人家的灯火,在雨后湿润的空气中晕开温暖的光圈。
“那我先回去了。”林冬说,拿起草帽和冰袖。
“嗯,路上慢点。”春晓抬起头,看着他,“好好休息。”
“你也是,早点关门休息。”林冬说完,转身推门,走进了雨后清凉的夜色中。
手里的草帽很轻,冰袖柔软。他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春晓便利店的灯光,依旧温暖地亮着,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她又回到了柜台后,低头看着什么。那身影,在这寂静雨夜的街头,像一座小小的、不会移动的灯塔。
三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冬就醒了。
身体虽然还残留着疲惫,但那种虚脱无力的感觉已经消失。他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感觉尚可。母亲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忙碌,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眼里满是担忧:“真要去?要不再歇一天?”
“妈,我真好了。”林冬洗漱完,换上工装,然后将那顶新草帽戴在头上试了试,大小正合适。又套上冰袖,布料冰滑,贴在手臂上很舒服。“你看,装备都齐了。”
母亲看着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煮好的鸡蛋和温水塞进他手里:“一定当心,千万不能再硬撑!”
“知道了,妈。”
走到春晓便利店门口时,春晓已经等在门口了。她也戴了顶草帽,穿着长袖衬衫。看到林冬全副武装的样子,她点了点头:“走吧。”
清晨的空气比昨日更加清冽,雨后的田野,万物都像被注入了新的活力,绿意格外鲜明,空气里弥漫着植物蓬勃生长的气息。路面的积水退去不少,但依然泥泞。两人小心地走着,偶尔交谈一两句。
“今天可能要清沟,泥水多,你行吗?”春晓问。
“行。”林冬说。他其实心里没底,但语气很坚定。
到了草莓地,景象比昨天好了许多。积水退下去大半,露出湿漉漉的泥地。被风雨损坏的大棚膜已经用新的塑料布临时修补上了,虽然看着有些狼狈,但至少能用了。赵表舅和几个婶子已经在了,正拿着铁锨,清理着垄沟里残留的积水。
看到林冬,赵表舅直起身,打量了他一下,尤其看了看他头上的新草帽和手上的冰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说:“来了?去那边拿把锹,把东头那几条沟清一清,水排出去,不然根沤了。”
“哎。”林冬应下,去工具堆里拿了把铁锨。锹头沉甸甸的,木柄湿滑。
清沟的活儿,比摘草莓更需要力气。垄沟里的泥水混合着腐烂的叶片和草莓残果,气味不好闻。一锹下去,要挖起沉重的淤泥,甩到旁边的田埂上。泥水冰冷,很快溅湿了裤腿和雨靴。弯腰,用力,挥臂,重复。没多久,林冬就觉得腰背发酸,手臂发沉,呼吸也粗重起来。
但他咬着牙,没停。草帽的宽檐遮住了逐渐升起的日头,冰袖阻隔了泥水的冰凉和叶片的刮擦。他按照春晓昨天说的,干一会儿,就直起身喝口水,喘口气,然后继续。汗水依旧流淌,但或许是因为装备齐全,或许是因为心态不同,那种闷热窒息的感觉减轻了许多。
几个婶子也在不远处忙碌,偶尔传来她们的说笑声。赵表舅在另一头检查着草莓苗的情况,不时弯腰摘下被泥水泡坏的果子,扔进旁边的桶里,脸色严肃,但动作仔细。
时间在单调的重复和沉重的体力消耗中流过。临近中午,东头几条主要的排水沟终于清理得差不多了。浑浊的泥水顺着沟渠,缓缓流向低处的河沟。虽然地里依然泥泞,但至少不再是一片汪洋。
“行了,歇会儿,吃饭。”赵表舅发了话。
午饭依旧是送到地头。简单的饭菜,但林冬吃得格外香。身体的疲惫是真实的,但那种“撑下来了”的感觉,也是真实的。他看着自己沾满泥浆的双手和雨靴,看着不远处那片劫后余生、依然顽强挺立的草莓苗,心里第一次对这土地,对这劳作,生出了一丝模糊的、近乎敬畏的认同。
下午,继续清理残余的积水,摘掉那些被风雨打落或泡坏的果子。活儿依然累,但林冬觉得,自己似乎摸到了一点在泥泞中前行的节奏。不快,但稳。
傍晚收工时,赵表舅过秤、算钱。今天摘的果子不多,主要是清理的工。赵表舅给了林冬一百块整。“清沟的工,算你全天。明天继续摘果子。”
“哎,谢谢赵叔。”林冬接过钱。纸币上似乎也沾了点泥腥气,但他握在手里,觉得格外踏实。
回去的路上,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虽然依旧疲惫,但脚步比昨日轻快了些。晚风拂过,带着田野的清香。
“今天还行?”春晓问,语气平淡。
“嗯,还行。”林冬说,抹了把额头的汗,草帽下的脸上,露出一个疲惫但真实的笑容,“这草帽和冰袖,挺管用。”
春晓“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林冬觉得,她走在自己身侧的步子,似乎也轻快了一点点。
夜幕降临时,小镇的灯火温柔地亮起。林冬揣着那张带着泥水气息的一百块钱,走在回家的路上。身体是累的,心却是满的。一场风雨,一次倒下,似乎并没有让他后退,反而让他在这泥泞的田垄间,扎得更深了一些。
他知道,明天,还有更多的草莓要摘,更多的日头要熬。但至少今夜,他可以枕着雨后清新的空气,和掌心那点微薄的、却属于自己的收获,睡一个安稳的觉了。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