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冬信步走着,没有明确的目的地。脚步下意识地,又朝着镇中心的方向。身体依旧疲惫,但脚步却比往日轻快。是一种卸下重担后的轻快,也是一种心里揣着点什么的、微妙的充实感。
路过春晓便利店时,店里的灯亮着,但客人不多。春晓正站在柜台后面,低头按着计算器,似乎在算账。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披在肩头,侧脸在柜台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柔和静谧。
林冬在门口站定,玻璃门映出他有些模糊的身影。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推开了门。
风铃叮咚。春晓抬起头,看到是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露出惯常的、淡淡的笑容。“林冬?收工了?屋顶……都弄好了?”
“嗯,下午刚弄完。”林冬走进店里,温暖的气息包裹上来。他注意到柜台边的角落里,放着那本他之前借走的、页面泛黄的《对联大全》,已经用一张旧报纸仔细地包好了。
“那就好。”春晓放下手里的计算器,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寻找连日辛劳的痕迹,然后很自然地问:“吃饭了吗?”
“吃过了。”林冬走到柜台边,拿起那本包好的书,“书看完了,谢谢。写得真好,帮我大忙了。”
“不客气,能用上就好。”春晓说,目光落在他握着书的手上。那双手的变化,在明亮的柜台灯光下,无所遁形。新旧的伤痕,明显厚实起来的指关节和掌心,都昭示着这半个月不寻常的经历。
林冬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蜷缩了一下手指。
“手……没事吧?”春晓问,声音很轻。
“没事,都是小伤,快好了。”林冬说,把手往身后藏了藏,又觉得这动作有点傻,停了下来。
春晓没再追问,转身从身后的货架上,拿了两小盒创可贴,又拿了一小管普通的消炎药膏,放在柜台上。“这个,家里常备的,你拿着。伤口别沾水,容易发炎。”
很平常的语气,就像推荐一件普通的商品。但林冬看着那两样东西,心里却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泛起一阵微痒的暖意。
“我……”
“拿着吧,没几个钱。”春晓打断他可能的推辞,把东西往他面前又推了推,“修房子是大事,辛苦这么久,总算落停了。该好好养养。”
林冬不再推辞,接过创可贴和药膏。塑料包装冰凉,但他握在手里,却觉得有点烫。“谢谢。”他低声说。
店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门口偶尔经过的车声,和冰箱低沉的运行声。一种微妙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流动,不尴尬,却也有些不同寻常。像是共同经历了一场无声的见证——他在这边屋顶上挥汗如雨,甚至经历惊险;她在对面的小店里,日复一日地经营,或许也曾在某个抬眼时,望向那片忙碌的屋顶。此刻,屋顶修好了,某种看不见的连线,似乎也悄然接通了。
“你……”林冬寻找着话题,目光扫过略显空荡的货架,“年后的生意,还行?”
“还行,比年前清淡点,正常。”春晓说着,走到热饮机旁,接了两杯热水,递给他一杯。“喝点水。你看着……累坏了。”
林冬接过水,温热的触感从纸杯传来。他喝了一口,干涩的喉咙得到滋润。“是有点累,但心里踏实。”
“嗯,房子修好了,是踏实。”春晓靠在柜台边,也小口喝着水,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日子就是这样,一件一件事去做,一样一样东西去修补。急不来,也躲不开。”
她的话总是很平常,却总能恰好说中林冬心里的某个点。他点点头,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是啊,急不来。”
又沉默了片刻。林冬觉得该走了,但又好像还有什么话没说。他摩挲着手里微温的纸杯,犹豫着开口:“那个……上次帮忙搬年货,还有麻花,还有今天这个……一直没好好谢你。”
春晓抬眼看他,眼里有淡淡的笑意。“谢什么,邻里邻居的,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么?你不也帮我搬了东西,贴了‘福’字?”
她说得自然,林冬也跟着笑了笑。是啊,在这个小镇上,人与人之间的往来,似乎就是这样,细水长流,不着痕迹,却又无处不在。
“那我先回去了。”林冬放下水杯,拿起书和药膏。
“嗯,早点休息。”春晓送他到门口。
推开玻璃门,夜晚清凉的空气涌来。林冬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春晓还站在柜台后的灯光里,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进夜色。手里握着那本旧书和一小袋药膏,脚步踏在已然熟悉的小镇街道上。身后,便利店温暖的光晕渐渐缩小,融入一片片相似的、守护着各自悲欢的灯火之中。
抬起头,深蓝色的夜空上,月牙清亮,星子稀疏。老宅的方向,一片安宁。那片新铺的瓦顶,在月光下,想必正沉默地闪烁着微光,覆盖着其下温暖的光亮,和正在缓慢愈合、重新生长的一切。
风很柔,带着春天夜晚特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