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了,婶子。”春晓态度温和,但很坚持,“明天一早还得去城里进货。您快让林冬进去吧,外头冷。”
她说着,把手里的背包递给林冬,又对王秀英说:“婶子,林冬回来了,您和叔也能睡个踏实觉了。我改天再来看您和叔。”
王秀英知道春晓的脾气,看着温温柔柔,其实有主意。她叹了口气,也不再强求,只一个劲儿地说:“那你自己路上慢点,开车当心。明天,明天一定来家里吃饭啊!”
“哎,好。”春晓应着,又朝林冬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转身,走进了巷子的黑暗里。手电光再次亮起,那团昏黄的光晕随着她的脚步,在坑洼的路面上晃动着,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巷口。
林冬一直看着那光消失,才收回视线。
“看什么呢?快进来,别杵在门口喝风!”王秀英拽了他一把,把门关上,插好门栓。
院子还是记忆里的样子,不大,水泥地面有些地方开裂了。角落里那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墨蓝色的夜空。正屋的门开着,暖光就是从那里倾泻出来的。东边的厢房黑着灯,那是他以前的房间。
父亲林建国从堂屋里走了出来,披着件军绿色的旧棉袄,手里还拿着份报纸。他看到儿子,脚步顿了顿,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回来了。”
“爸。”林冬叫了一声。
“嗯。”林建国又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进屋吧,外头冷。”
很平淡的对话,甚至有些冷淡。但林冬知道,父亲就是这样。从小到大,父亲表达关心的方式,就是在他离家时,闷头把他的行李检查一遍又一遍,在他回来时,说一句“回来了”,然后转身去给他热饭菜。
堂屋里比记忆中要陈旧些,家具还是那些老家具,漆面斑驳。但收拾得很干净,正中央摆着张方桌,桌上已经摆了好几样菜,都用碗扣着保温。一个烧得正旺的煤炉子放在屋子中央,炉子上的水壶“滋滋”地响着,壶嘴喷出白色的水汽,让整个屋子充满了温暖的、带着煤烟味的湿气。
“快,把包放下,洗洗手吃饭。”王秀英忙不迭地掀开扣着的碗,红烧肉的浓香、炒白菜的清香、还有蒸腾的热气一下子弥漫开来,“也不知道你想吃啥,就随便做了点。这肉是今儿下午才买的,新鲜着呢。这白菜是你张婶家自己种的,甜……”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给林冬盛了满满一大碗米饭。
林冬洗了手,在桌边坐下。父亲已经坐在主位,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放进他碗里:“吃吧。”
很平常的动作,林冬的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他低头扒了一大口饭,混合着肉汁的米饭滚烫,烫得他眼眶发热。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王秀英坐在旁边,自己不吃,就看着他,目光舍不得移开,“在北京……是不是老吃不好?外卖那东西,不健康……”
“还成。”林冬含糊地应着。
“这次回来,能多住些日子了吧?”王秀英小心翼翼地问,眼里满是期待。
林冬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余光瞥见父亲也停下了筷子,虽然没看他,但明显在等他的回答。
“……嗯,住一阵。”他说。
王秀英脸上立刻绽开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那就好,那就好!多住些日子,好好养养。你看你瘦的……”
“妈,我吃不了这么多。”林冬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无奈道。
“吃,多吃点!回家了还不吃饱?”王秀英又给他夹了一筷子。
这顿饭吃了很久。大部分时间是母亲在说,说街坊邻居的琐事,说这两年镇上的变化,说父亲的老寒腿,说她自己血压有点高但没事。父亲偶尔插一两句,多是纠正母亲话里的夸大之处。林冬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几声。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唠叨,熟悉的、属于家的气息,将他密密实实地包裹起来。那些在北京的焦虑、挫败、惶惑,似乎被这暖烘烘的屋子暂时隔绝在外了。一种久违的、疲惫到极致的松懈感,慢慢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吃完饭,林冬要帮忙收拾,被母亲坚决地赶开了。
“去去去,坐车累了一天,快去洗洗歇着!你屋我给你收拾好了,被子下午才晒过,暖和着呢。”
林冬拗不过,只好提着行李,走向自己曾经的房间。
五
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一股混合了阳光、樟脑丸和淡淡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大约十平米。一张旧式的单人木板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母亲惯常的手法。书桌、书架、衣柜,都还在老位置,擦得一尘不染。墙上还贴着他中学时喜欢的篮球明星海报,边角已经微微卷曲泛黄。书架上的书也还是那些,从小学的课本到高中的习题集,码得整整齐齐。
一切仿佛都停留在了他离开的那一天。时间在这里被按下了暂停键。
林冬放下行李,走到书桌前。桌面上铺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压着几张老照片。有他小学毕业的合影,一张他和父母的三人全家福,还有一张……是高中毕业时,他们班的集体照。
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但还能看清一张张年轻稚气的脸。他站在后排,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对着镜头笑,露出一口白牙。而前排的女生堆里,李春晓安静地站着,齐耳短发,微微低着头,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意。
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玻璃板下那张年轻的脸。冰凉的触感。
七年。照片里的少年,怀揣着对远方模糊而热切的向往,以为离开这座小镇,就能拥抱一个更广阔、更精彩的世界。如今,他回来了,带着一身伤痕和疲惫,而照片里的人,似乎还在原地,安静地看着他。
胸口有些发闷。他直起身,走到窗边。窗户是旧式的木框窗,玻璃擦得很干净。窗外是邻居家的屋顶,更远处,是小镇稀疏的灯火,在冬夜里安静地闪烁着。再远,就是沉沉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了。
这就是他长大的地方。这就是他逃离,又不得不回来的地方。
“冬子?”母亲在门外轻轻敲门,“热水烧好了,快去洗洗吧。换洗衣服我给你放门口凳子上了。”
“哎,来了。”林冬收回目光,应了一声。
院子里有个用石棉瓦搭出来的简陋洗澡间。夏天还好,冬天就冷得够呛。好在母亲提前烧了一大锅热水,兑在桶里,勉强能洗个战斗澡。
热水冲刷在皮肤上,带走了旅途的尘埃和疲惫,也让冻僵的身体慢慢回暖。林冬站在氤氲的水汽里,看着脚下水泥地面积起的一小滩水,听着院墙外偶尔传来的、不知谁家的狗吠声,忽然有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就在十几个小时前,他还在北京那个狭窄的出租屋里,收拾最后的行李。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行李箱摊开在地上,像一个张开的、沉默的嘴。楼道里传来邻居夫妻的争吵声,锅碗瓢盆摔在地上的脆响。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映在冰冷的玻璃上,光怪陆离。
而现在,他站在故乡冬夜冰冷的洗澡间里,用母亲烧的热水洗去风尘。空气里有煤烟味,有柴火味,还有一种深植于记忆深处的、属于家的、安稳而陈旧的气息。
洗好澡,换上母亲准备的干净棉睡衣——还是他高中时穿的那套,有些短了,但柔软舒适,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他擦着头发走回堂屋。
父母还没睡,正坐在煤炉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见他进来,母亲立刻站起身:“洗好了?快,炉子边暖和,把头发擦干,别着凉了。”说着又去拿了个小马扎,放在炉子边。
父亲往炉子里添了块煤,炉火“噼啪”轻响,窜起一小簇橘红色的火苗。
“爸,您的腿……今年疼得厉害吗?”林冬在炉边坐下,问道。
林建国拨弄炉火的手顿了顿:“老毛病,天冷就那样。没事。”
“什么叫没事!”王秀英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转头对林冬说,“你别听你爸的,人前硬撑着。入冬以来就没消停过,膏药贴了不知多少。我让他去县医院看看,他死活不去,说白花钱……”
“看什么看,看了多少年了,不还是那样。”林建国打断她,语气有些硬,“净浪费钱。”
“钱钱钱,你就知道省!身子骨不要了?”王秀英声音高了些。
眼看老两口又要拌嘴,林冬连忙打圆场:“妈,我这次回来,能多待些日子。明天我陪爸去县医院看看,做个检查,也放心。”
林建国没吭声,只是低头看着炉火。半晌,才闷闷地说:“再说吧。你刚回来,歇着。”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水壶里水将开未开时那种持续的、低低的鸣响。温暖的气息包裹着三个人,一种久违的、属于家庭的安宁,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对了,”王秀英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腿,“你看我,差点忘了。晓晓那孩子,今天真是多亏了她。你爸腿不方便,我又不敢晚上骑电动车,正愁怎么去接你,她正好来送东西,听说了,二话不说就开车去了。”
林建国也点了点头:“春晓这孩子,仁义。这些年,没少帮衬家里。你妈腰疼那阵,店里忙不过来,都是她帮着张罗。”
林冬静静看着炉火里跳跃的光,没说话。春晓……李春晓。那个高中时总是安安静静坐在前排,成绩中游,不太起眼的女生。印象中,她话不多,但人缘不错,女生们都爱找她借笔记,因为她记得特别工整仔细。他们坐过一段时间前后桌,偶尔会说几句话,讨论题目,借个橡皮。毕业之后,就再没联系。他去了北京,听说她没考上大学,留在镇上,开了家小店。仅此而已。
七年时间,足以让两个曾经熟悉的同龄人,变成隔着千山万水的陌生人。可刚才在车站,她那个平静的笑容,那杯拧开盖子的热茶,还有这深夜的一趟接送……又似乎模糊了时间和距离。
“她……便利店生意还行?”林冬问。
“凑合吧。”王秀英叹了口气,“这镇上,年轻人都往外跑,留下些老的、小的,能有多大生意。也就卖点油盐酱醋,烟酒零食。不过晓晓能干,一个人把店撑起来了,还顺带照顾她奶奶。不容易啊。”
一个人。林冬捕捉到这个信息。他记得春晓父母好像都在外地打工,具体做什么不清楚。奶奶身体一直不太好。
“她爸妈……还没回来?”
“回来?回哪来?”王秀英摇头,“前年听说在深圳那边站稳了,开了个小加工厂,忙得很,一年到头也就过年回来几天。她奶奶不肯去南方,就留在镇上,全靠晓晓照顾。”
林冬沉默了。看来,这七年,不只是他在外面漂泊挣扎。留守在这小镇上的人,也各有各的艰辛。
夜深了。煤炉里的火渐渐弱下去。王秀英打了个哈欠,起身道:“不早了,都睡吧。冬子,你坐一天车也累了,好好睡一觉。明天妈给你包饺子,你最爱吃的白菜猪肉馅儿。”
“哎,好。”林冬应道。
父母回了他们自己的房间。林冬又在炉边坐了一会儿,直到最后一点炭火变成暗红色。他起身,检查了一下炉子风门,关了灯,也回到了自己那间小卧室。
躺在熟悉的木板床上,盖着带着阳光味道的被子,身体极度疲惫,大脑却异常清醒。窗外的风声,远处隐约的狗吠,隔壁父母房间传来的、压低的说话声……这些久违的、属于故乡夜晚的声音,此刻清晰得过分。
他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闭上眼睛,黑暗中却浮现出北京凌晨写字楼的灯光,地铁里拥挤的人潮,出租屋里永远修不好的漏水的水龙头,还有前女友最后离开时,那个决绝的、没有回头的背影。然后,这些画面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出站口昏黄灯光下,那个穿着暗红色羽绒服的身影,那个平静的、直达眼底的笑容。
混乱的思绪最终被沉沉的倦意淹没。在彻底沉入睡眠之前,林冬模糊地想,明天,明天会是怎样的一天?
他不知道。但至少此刻,在这间小小的、熟悉的房间里,在这张略硬的木板床上,他感到了一种近乎疼痛的踏实。
夜还很长。北河镇的冬夜,寂静而寒冷。但老屋的墙,挡住了大部分的风。炉子虽然熄了,余温还在。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