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匕住的地方还挺大。
米卞用了将近二十分钟才走完主要区域,从走廊开始,他经过了一间厨房,有全套米勒电器,中岛台上放着新鲜水果;有一间餐厅,里面有着张能坐十二个人的长桌,桌上摆着一束白色的绣球花;还有一个客厅,有北欧沙发,对面是一整面墙的落地书架;接着是一间书房,有两面墙的书,一面墙的落地窗;有一间健身房,有氧和无氧设备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泳池和很多没逛完的地方。
米卞蹲在泳池边,伸手摸了摸水,水是温的,恒温系统在运行,水面倒映着头顶的灯光。
一排排嵌入天花板的灯带,色温调到了让人舒服的3000K左右。
“这地方到底是怎么建的?”米卞问。
南宫匕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身后,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黑色的东西。
南宫匕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黑色液体,“从现实中‘剪切’过来的,”他说,“就像你在电脑上选中一个文件夹,按Ctrl+X,然后在另一个地方按Ctrl+V。我把一栋真实存在的建筑从真实的世界里剪下来,粘贴到了这里。”
米卞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一阵耳鸣从双耳同时涌进来,像有人在他耳边放了一个烟花。他眼前的泳池水面忽然起了波纹,但不是风吹的,是这个空间本身在震动。
“你还好吗?”南宫匕的声音隔着耳鸣传过来。
“我……你等一下,”米卞扶着泳池边坐下,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你说你把一栋有砖有瓦、有水电有网线的真实建筑,从原来世界里剪了下来,然后贴到了这个世界里?”
“是的。”
米卞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再问了,因为每多问一个问题,他离“正常”这个词就越远一点,但他的职业本能也就是那种“不问清楚病因就不敢下诊断”的本能,让他仍然在思考。
“你不用想了,”南宫匕说,“你现在的任务是养伤。”
“我不需要养伤。”
“你的伤口是我让人缝的,我说你需要。”
米卞觉得这句话既不是命令,也不是关心,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像某种被南宫匕命名为“实用主义”的态度:如果你受伤了,你就需要养伤,这是事实,与你想不想无关。
米卞站起来,“那我去看看程旭。”
他走过南宫匕身边的时候,南宫匕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那个小孩,”南宫匕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不觉得他太热情了吗?”
米卞停下脚步。
“什么意思?”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刚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被人差点杀了,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不是想回家,而是扑到一个不熟的陌生人面前说‘米医生你醒了’。你不觉得这不太正常吗?”
米卞确实觉得。但他也见过太多不正常的事,在急诊室,一个被车撞断双腿的病人第一反应不是哭,而是问“我的外卖到了没有”。
人在极端情况下的反应是没有标准答案的,每个人的应激机制都不一样。
“也许他只是……”米卞开口。
“也许他只是有目的,”南宫匕打断了他,“也许他在来这个世界之前就认识你,也许他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也许‘程旭’这个名字、‘十三岁’这个年龄、‘黑客’这个身份,都是假的,也许是长脸把他放在你身边的,也许他不是来帮你的,是来盯着你的。”
走廊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一下。
米卞看着南宫匕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刻在虹膜上的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亮,变得更清晰了,像有人在一幅褪色的画上重新描了一遍线条。
“你说这些,”米卞的声音很平静,“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测试他?”
南宫匕没有回答。
“如果你是在担心我,”米卞说,“那谢谢,但我能照顾自己。如果你是在测试他,那你应该直接去跟他说话,而不是在背后分析他。”
他推开南宫匕的手,继续往走廊尽头走。走了三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还有一件事。”
“说。”
“你刚才说他‘也许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这个‘你’指的是我。但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对我说话,你像是透过我在对另一个人说话,一个你认识很久的、你知道他会怎么反应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南宫匕。
“你到底在跟谁说话?我还是那个画里的我?”
走廊里的灯光彻底灭了,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光线从灯带里被抽离,汇聚成一个很小的亮点,然后那个亮点也消失了。米卞站在完全的黑暗中,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南宫匕的呼吸,很近,很稳,节奏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黑暗持续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灯光重新亮起来,南宫匕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姿势都没变,手里的黑色液体还剩半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