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他带头孤立她!”有人指着后排的男生。
“不是我!是李意拍的照片!”“我只是拍照——周清往她书包里塞过死老鼠!”“你们谁没干过——”“我没有!我只是没说话!”“没说话也是帮凶!”“那你呢?你也没说话!”
指认的声音此起彼伏。每一个人都在说别人的名字,每一个人都在撇清自己。
天台上的人声像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冒出无数个气泡——气泡炸裂,罪行被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温寻没有注意到,他小声嘟囔说:“真是全员恶人。”
他的声音极轻,或许温寻自己都没注意到,但言溯听见了。
言溯看着那些人,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移向温寻。
陈知更坐在天台边缘,她的嘴唇在动。温寻读出了她的口型——是我、是我、是我。
倒计时跳到最后一分钟。陈知更站了起来,慢慢举起右臂。手腕内侧的疤痕开始流血。
“是我,我杀了苏眠。”
温寻的嘴张开,又合上。他的脚往前迈了半步——
LULU的透明屏幕在脸侧闪了一下:“温医生,请遵守治疗师不替代原则。第二次警告。”
温寻攥紧的拳头垂在身侧。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但看到陈知更手上的伤疤,他的疤痕就变得奇痒无比。他想快点结束这次治疗,为了陈知更,更是为了他自己。
人群安静了。
“是我。”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铁灰色的天空下。
“苏眠是我害死的。苏眠说我是她最好的朋友。她刚转学来的时候,坐在我后面。她对我笑。她什么都跟我说。她继父对她做的事,只有我知道。她给我看手臂上的淤青。她说,等她毕业了一定要离开这个家。她说她想自由,像空中的鸟那样自由。”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后来他们开始欺负她。叫她‘垃圾女’,撕她作业本,往她书包里塞垃圾。她问我,知更,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我说,没有。我安慰她,但是不敢得罪其他人,不敢站起来替她说话。”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那天他们把她叫去天台。我看着她被拉出去。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她在求我。我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陈知更的声音哽咽,“我可以干涉的。我明明可以。我是她朋友,我每天坐在她前面。我有无数次机会。我只要站起来一次,只要说一句话,只要拉住她的手——她就不会死。”
空中盘旋了几只人面怪鸟,胸前那抹亮眼的橙红色——是知更鸟。
她张开双臂,表情中带着一丝解脱,“但我什么都没有做。所以是我害死了她。我宁愿代替她去死。”
她转过身,面朝人群,说:“我自首。”
长久的沉默。
一只手举了起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是她。”有人指着陈知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如释重负的颤抖,“是她害死的。我们都看到了。她什么都没做。她是苏眠的同桌,她什么都没做。”
“对,是她。”
“是她。”
“是她。”
手指从各个方向伸出来,指着那个瘦小的张着双臂的女生。
人群的声音从细碎变成整齐,从整齐变成整齐的喊叫——替罪的凶手。
温寻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手指。他想起第一层被推到讲台上的瘦小男生,想起第二层被抽中的周明,想起第三层那些被当作“最好的朋友”出卖的人。每一层,他们都在把一个人推出去。第五层,他们把陈知更推了出去。因为她站出来了。因为她替所有人认了罪。因为只要她是凶手,其他人就不是了。
众人已然癫狂,竟纷纷同情起苏眠,并且怨恨陈知更的胆小冷漠。
他们忘了——自己也是凶手之一!
温寻往身侧靠了半寸,靠空了。他愣了一下。
言溯的精神力以他为原点往回震荡,像弹簧被压缩到极致,不是撤退,是蓄力。
LULU屏幕上的线条波动,机械的声音传出:“言医生,请控制您的精神力数值。”
广播响了。不是女声,不是孩子的嗓音,不是合诵。
是陈知更自己的声音。
从天台的广播里传出来,和天台上站着的陈知更同时开口,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说:“谁来唱赞歌?是我,知更鸟说。用我的血。”
铁灰色的云层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从那道裂口里,落下来一个庞大扭曲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
它的身体像一团不断翻滚的黑色云雾,伸出无数条触手——每一条触手的末端都长着一张嘴。
那些嘴张开,里面是一圈一圈密密麻麻的尖牙。整栋五层的教学楼都在震动,墙壁上鼓出一个一个的包,像皮肤下的肿瘤。
肿瘤裂开了,里面涌出黑色的触手正愤怒的拍打地面。
那些嘴同时张开,用不同的声音说着同一句话——“你明明可以救她的。”
“旁观的罪人!”
越来越快的语速和层层叠叠的话结合,贯穿人们的身体。学生们痛苦的捂住耳朵。
温寻抬头看着那些触手,咬紧牙关扯了一下嘴角:“这副本的Boss终于来了。我还以为要打到第五层才露脸。”
他腿在抖,腿却没有半分撤退的意思。
黑刀从言溯手心抽出,另一只手按在温寻肩上。
温寻的余光扫过言溯握着刀柄的手指,说:“别冲动,我快想明白了。”
言溯没有回答,按在温寻肩上的手收紧了几分。
温寻抬起头。那些触手正在往下压,每一张嘴里都吐着同一句话——“你明明可以救她的。”
但他听见了,在层层叠叠的合诵底下,在那些尖牙和嘴唇的缝隙里,有一个声音在呼啸——是陈知更自己的声音。
从天台的广播里,从每一张触手的嘴里,从墙壁上那些六边形格子里周明永远推着眼镜的画面中,同时传出来。说的是同一句。
372天来每一天都在说的同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