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一只镯子就这么高兴,到底是小孩子,得哄。
自以为哄到了林新霁的林见雪不自觉昂起脑袋,一脸骄傲。“出发吧。”
马车渐渐远去,擦着夕阳的余晖驶向朱红的宫墙。
直到最后一缕金色的光芒消失在大地尽头的时候,一道颀长的身影从皇后殿中退出来,缓缓走下白玉石阶。
“世子,皇后娘娘命奴才带您先去偏殿休息片刻,宫宴还要半个时辰才开始呢。”小太监半躬着身子跟在周在野身后。
周在野看了看自己满身绣着金线的华服,腰上还有沉甸甸的玉带,眉尾沉了沉。无声冷笑,侧脸道:“不必了,我去花园走走,时辰到了自会去宫宴。”
小太监点头称是,很快退下,周在野信步朝着御花园走去。
一身繁重装饰随着走路碰撞出轻微的声响,走路都慢了些,让他有些不耐烦。
御花园有一片湖,湖水澄澈,倒映着皎皎月光。
周在野绕着湖边慢慢走着,晚风轻拂,始终吹不去他心头的烦闷。
皇后娘娘对于给他议亲一事,未免太过用心了些。两个时辰前就把他叫来宫里,让一群人围着把他打扮得像个开屏的孔雀,这样去到宫宴,都不知道那些官家女子看中的究竟是他,还是身上这些金银。
当然,这桩婚事本就是皇家强加在“永康侯世子”这个名头上的,他人长得如何性情如何,本就不重要。
边关胜仗连连,又是父子带兵,陛下忌惮他们周家,这才迫不得已将他调回京城,安上一门亲事。
他既然做了“质子”,嫁给他的人大约也是为了监视他。不知道皇后娘娘要选一个怎样的女子放到他身边才会放心……
正想着,忽然一抬头,前头一棵古树下小小的的人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人蹲在湖边,身形只有一小团,伸手在水里拨弄着什么,口中还嘀嘀咕咕,“怎么搓不掉啊……”
这偷偷摸摸的一小团正是林新霁。
话本写得太入迷,都没注意到手上蹭到了墨迹,方才在宴会上,她一低头,才看见手上乌黑的印记。幸好宫宴就在离御花园不远的地方,趁人不注意,她悄悄带着一杯茶水来到无人处清洗。
手上墨迹已经干了,她倒出茶水一点点擦拭着,喃喃自道:“也不知道宫宴什么时候结束,要是能早些就好了。”
这样她就可以回家接着写第二卷了。早一点写完话本,就能早点卖出去拿到银子,娘的药就可以换更好的了。
终于洗干净,她用手帕擦干手,站起转身……
一道黑影直立在她身后,还发出诡异的细响。
妈呀!
林新霁心中一惊,吓得抽一口气,下意识后退两步,不料踩到一块儿石头,脚下一歪,身子直直向后仰去,眼看后脑勺就要撞到树干——
突然,那黑影抓住她刚洗干净那只手,一把将她拉了回来。
林新霁在草地上踉跄几脚,终于站定,鞋尖碰着那人的鞋尖。
二人离得太近,几乎是脸贴着脸。
看清她的模样,那人瞳孔几不可查地缩了缩,似是有些不可思议。
仅仅一息之间,那人便后退了一步,重新隐入树影阴暗处。
林新霁并没来得及看清他的模样,回过神来,忙低头行礼:“抱歉,我没想到身后站着人,一时没反应过来,请您见谅。”
周在野看着她的打扮,猜到她大约是今晚进宫赴宴的哪家女儿。他只是想过来看看她在干嘛,没想吓她。于是只淡淡道:“无妨。你在这儿做什么?”
林新霁如实答话:“我不小心弄脏了手,担心失礼,就偷偷来这里洗一下,还请您替我保密,不要讲出去,不然我肯定要被责罚的……”
原来是这点小事。
京中养女儿都有诸多规矩,需得处处小心谨慎,不像边关,无论儿子还是女儿,能养活就不错了,哪里顾得上这么多礼数。
“你去吧,我不会说出去的。”他说。
“多谢。”林新霁颇为感激地行过礼,垂头离开了。
走出一段距离,她又回头张望了一眼,似乎想看清他是谁,也不知到底看没看清,匆匆一眼就又走远了。
周在野轻轻吐出一口气,觉得胸口的躁郁似乎少了许多,看着那远去的背影,倏尔笑了声。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盼望今日这场宫宴早些结束……
他在湖边待了一会儿,点亮着时辰差不多,正要前往宫宴,踏出一步,却觉得不对。
移开脚,他低下头去,便见地上草丛中有一个金光闪闪的东西——
一只金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