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朝阳感觉脑袋“轰”的一声，全身的血液都像被点燃了一般冲上来。

“闭嘴！”

和在学校里不一样，她这次更加愤怒，声音尖锐，狠狠地瞪着对方：“谁准你这么说我妈妈的？！”

男人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个看着文文静静的小丫头敢回嘴。不过只愣了一秒，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表情从不屑转为恼怒：“小丫头片子脾气还挺大，老子今天不收拾你还不行了——”

许朝阳知道这人彻底急了，她往后退了一步，不是想跑，而是攥紧了书包带子。她想起爸爸说过，遇到坏人不要怕，但要保护好自己……她气得发抖，紧张得手心直冒汗，等那个人再靠近一步，她就——

“好了，朝阳。回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的。稳当的。林之晗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一把将朝阳拉回自己身侧。

“别害怕，来妈妈这儿。”

许朝阳感觉到妈妈的手在微微用力。不是紧张，是在保护。她抬起头，直直地盯着那个男人。

她脸上还有工作了一整天的疲惫。眼角的细纹，眼睛下面的青黑，嘴唇有点干。但她的眼睛是锋利的。那种锋利好多年没见过了。上一次许朝阳看到妈妈这种眼神，是有人劝她：“你一个人带孩子太辛苦，要不把朝阳送到她姨妈那儿……”，她说“不行”。

那个抽烟的男人原本只是想羞辱一番，但现在气氛僵在这里，如果不往前一步，倒显得他没面子……

正剑拔弩张的时候，他家那扇门打开了，随着噔噔噔的脚步声，下楼来的是个老奶奶，眯着眼睛，看不太清楚的样子：“怎么了这是？谁在吵？”

那男人扭头，吃惊地说：“妈你咋下来了？不是让你在家里待着……”

老奶奶一看见朝阳的妈妈，眯着老花眼辨认了半天，忽然激动起来，颤巍巍地走过去，一把握住她的手：“哎呀！林医生！林医生！”一边握一边摇晃，激动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一连喊了好几个“林医生”才开始下一句话，“您还记得我不？我是刘桂兰啊！三个月前，您给我做的手术，您还记得吗？”

林之晗被老奶奶晃得有点招架不住，才回想起来，“哎，是刘阿姨啊，你手术之后恢复得怎么样？”

“好着呢！好着呢！”老奶奶激动得声音都在抖，“我被抬到医院里的时候都是半夜了，都没几个人了。别的医生说我年纪大了风险太高，不敢做，是您接下来的。我本来都半截身子埋土里了，您却说无论如何都要救。要不是您，我这把老骨头早就见阎王爷了！”

林之晗笑着说：“这是我的工作，哪有见人不救的道理。您恢复健康，就好！”

一旁的许朝阳和抽烟男人呆在原地。朝阳吃惊，是因为她从没听妈妈说过这事。那男人吃惊，是没想到自己刚刚羞辱过的人竟然是亲妈的救命恩人。

“您不知道啊，我儿子，就他——”老奶奶指着那个男人，“他跑了好几家医院，都没人敢做。后来找到您，您二话不说就接了，我听别的医生说啊，您出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汗……”老奶奶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老奶奶还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颤巍巍地把那个男人拉过来，非要让他道谢。那人脸涨成了猪肝色，憋了半天，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那个……感谢啊，感谢……”

林之晗没看他，低头对老奶奶说：“您后期调养也很重要，饮食清淡一点，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家里人要关心您，别让您操劳。”

老奶奶连连点头：“哎，哎，知道了。”

“那我们先上去了，您早点休息。”

她牵着许朝阳的手，绕过那个男人，眼睛都没抬。

回到家，换好鞋，她忙着去卧室换身衣服，朝阳却没有动，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妈妈。”

“哎？”

朝阳笑了，发自内心地笑：“妈妈真棒！”

她以前只知道妈妈天天做手术，工作忙，忙得脚不沾地，忙得自己都见不上她几面。这是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妈妈原来是这样了不起。她救了那个老奶奶。而同样的人，她不知还救过多少呢？

林之晗的肩膀轻轻地颤了一下。她走过来，摸摸女儿的头发，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最后说：“以后不许跟人硬碰硬，知道吗？”

“可是他……”

“只是几句话而已，随便人怎么说，还能让自己掉块肉吗？”林之晗笑着，但眼里闪烁着坚定的光，“只要好好儿地走自己的路，别人怎么说都不怕。这些事情妈妈会处理，你还小，不要和这种人硬刚，要保护好自己。”

“嗯。”

朝阳拎着书包去卧室，妈妈喊了一声：“别玩太晚了，早点睡！”

“好——”她特意拉长了声音，是小时候那种撒娇的喊法。

夜已经很深了。她打开书包，看见里面的那沓英文演讲资料。想起了苏晓辰，她走的时候他还没离开，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家的呢？

还是问一下吧。她跟妈妈说了一声要用电脑，走进家里放台式电脑的那个书房，登上qq，小圆圈一直在转啊转。qq好友里在线的人不多，这个点儿大家可能都出去玩了，没几个人想登qq。她还没加过苏晓辰的好友，之前也没想过问，只能从班级群里找。

班级qq群是老师建的，因为有老师在，里面除了作业和通知几乎没人说话。鼠标划了没多久，找到了苏晓辰的名字。

那个账号是系统默认头像，名字也是真名，不是网名，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写花字或者符号。个性签名那一栏也是空的，空间背景是系统默认的灰蓝色，没有任何装扮。空间里的内容寥寥几条，都是转发班级通知，没有一条原创，没有一张照片。头像是灰色，不在线。

许朝阳有点吃惊。这……这是一个中学生的账号吗？看看班里其他同学的qq号，装扮得花里胡哨的，前几天班里不是还流行一句话：“你可以学习不好，但不能qq号不好看”……要是不认识他的人看过去，还以为这是什么体制内的工作账号，或者不会用手机的老年人。

这是学校里那个嘻嘻哈哈、笑话一箩筐、跟谁都能聊两句的苏晓辰吗？加错了吗？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添加好友”。验证消息打了一行字：“你天黑了还没走，你到家了吗？”

发完之后，她把对话框关闭，去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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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许朝阳一起床就去看qq。

好友申请还在“等待验证”的状态。那人还是不在线。

到了晚上也不在。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班级群里老师偶尔在说话，提醒大家不要玩水玩火，注意安全，还有作业别忘了写。老师一发消息，同学们就一个接一个回复“好”“收到”。但是苏晓辰的头像始终是灰色的，一句话都没说过。

像完全消失了一样……

她告诉自己：也许他放假不用QQ。也许他在忙别的事。也许她根本没必要在意。

但她还是在第五天的时候，又点开了一次。

还是没通过。

说不上为什么，她心里闷闷的。想起那沓写得整整齐齐的资料，想起对他说“谢谢”的时候，他眼睛里闪烁着的亮亮的晨光……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来，但就是忍不住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