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柔坚俯视着面前跪着却不肯低头的姜九思,嘴上说着“甘愿领罚”,却一脸的“不甘愿”。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在姜九思脸上看到“笑”以外的神情。
如今连笑都懒得笑了么?
沈柔坚并不惊讶于姜九思的变化,只当是她这套把戏玩腻了。
“光天化日于皇廷闹事者,姜九思、莫识君罚俸一年。”
沈柔坚声音平平,不起波澜:“自二人以下、聚众围观者,罚俸半年。”
看热闹的众人后悔不迭,哆嗦着俯身告罪:“谢沈相开恩。”
“既知错,姜九思、莫识君你们二人回去面壁思过,把《大启律》手抄一份,三日后交于政事堂,误时领重罚。”
手抄《大启律》?
三日后交?
疯了吧!
莫识君不服:“下官有辩白,求沈相明察。”
莫识君指着自己的脸,声泪俱下装可怜:“下官不过是好心提点姜九思几句,姜九思非但不听,还对臣言语讥讽,臣重伤至此,沈相焉能不查?”
沈柔坚俯视着莫识君,反问道:“他需要你提点什么?”
“姜九思仗着圣上恩宠,肆意妄……”
沈柔坚平静的眼眸闪过一丝戾气,低声唤道:“莫识君。”
声音很沉,却似有千斤重,压得莫识君一句也说不出口。
“若觉罚俸抄律轻了,当我仁慈,能宽宥你大逆不道之言,可尽管说下去。”
沈柔坚身形颀长,正午日头从他头顶直射而下,笼出一片阴影。
莫识君跪在阴影之中,逆着光回看沈柔坚,在这种无法言说的压迫感中感受到了畏惧,不由得垂丧下了脑袋,噤了声。
他知道,沈柔坚不会站在他这边,即便拿出大理寺的名号,沈柔坚也不会放过他。
他和沈柔坚的梁子,早在璧水馆就结下了。
当年,在璧水学堂内,沈柔坚因才学过于出众,被称“文曲星转世”,树大招风,加之身有怪疾,右手异于常人,生有六指,因此成为了学堂的众矢之的。
他得了些世家子弟的好处,便处处带头挤兑他,更欺辱过他和他的同窗。
再后来,沈氏一族岌岌可危之时,他更是恨不得沈柔坚能永坠深渊。
只是没想到风水轮流转,沈氏一族居然起死回生,沈柔坚居然官拜宰相,以至这些年来处处压他。
众人道沈柔坚法度严明,可他却深知:沈柔坚睚眦必报,挟私报复,简直阴险卑鄙。
莫识君虽然惧怕沈柔坚的权威,却忍不住卑劣地回想起了自己当初拉帮结派欺辱沈柔坚的旧事。
莫识君耷拉着眼皮,偷瞄了一眼沈柔坚垂着的右手,嘴角掠过一丝卑劣的笑。
六指怪胎。
沈柔坚的第六指,还是自己弄断的。
忆起往事,莫识君心底不知怎么升了点底气,重新昂起头:“下官还是不服,沈相有意偏袒姜九思,确是不公。”
沈柔坚眉眼低垂扫过莫识君,幽深黑眸中透着比厌恶更深的冷漠:“既喜欢纠缠闹腾,便再去领五十廷杖。”
·
“啊——哦!哎呀呀!!”
姜九思猫着腰,躲在长廊外竹林下,听着庭内鬼叫乱嚎的莫识君,笑得嘴角伤处再次裂开。
姜九思食指按着裂出血的嘴角,忍不住低声骂道:“让你从前欺负沈柔坚!活该你倒大霉!”
即便如此,姜九思仍觉得不够解恨。
当年在璧水馆时,她与沈柔坚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之交。
只不过,不是他俩打人,也不是他俩对打,而是他俩被打。
按照莫识君从前欺辱过沈柔坚的那些卑鄙事来算,莫识君这豆丁大点捐纳得来的官,该是死上几百次了。
也亏得沈柔坚宽宏大量,竟能纵着莫识君这种小人在眼皮子底下蹦跶这么些年。
“十!十一!”
“不好了!人晕过去了!还打不打?”
“打!”
“平日里对咱们颐指气使的,好容易落到咱家手里,继续打!”
果然,恶有恶报!
得罪的人太多,以至于落难的时候都没人可怜他!
实属活该!
姜九思听了一会儿墙角,又问颜徵借了一本《大启律》,心满意足地回家面壁抄书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