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无寂将茶壶放在桌上,缓步走到窗边,拿起萤石灯,细细端详。
厚土烧制的灯罩,色泽灰白,质地粗糙,触手却温润;灯内萤石圆珠漾着绿光,莹莹流转,像一颗悬于掌心的小小星辰。
“好看。”他轻声道。
“灯罩是星火捏的。”林朝夕笑意柔和,“捏坏了好几个,才成了这一个。”
裴无寂指尖轻抚灯罩,沉默片刻:“星火呢?”
“累坏了,趴在桌上睡着了,我刚把他送回宿舍。”
裴无寂将灯放回窗台,转身看向林朝夕。
她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唇色微干,衣衫褶皱,发丝凌乱,却站在绿光中央,整个人像一株迎着光生长的草木,悄然抽芽,生机勃勃。
“林朝夕。”他开口。
“嗯?”
“你瘦了。”
“没有。”
“骗人。”
“骗你做什么。”
裴无寂没再争辩,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尖沾着炭笔痕迹,指甲缝里嵌着细碎萤石粉末。
“你有没有想过,歇一歇?”
“歇?”
“什么都不做。”他语气很轻,“不想研究院,不想落日谷,不想《科学报》,不想萤石灯。就静静躺着,晒晒太阳,看看云。”
林朝夕望着他,忽然觉得他有些反常:“裴无寂,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裴无寂沉默许久,低声道:“没有。只是……想让你歇歇。”
她望着他眼底沉沉的情绪,说不清是担忧,是牵挂,还是更深沉的在意。她知道,他在心疼她。
“好。”她轻声应下,“等萤石灯彻底做好,我就歇。”
“它已经做好了。”
“不算。”她摇头,“还要反复测试、优化改进、撰写报告、推广应用,还有很多事要做。”
裴无寂看着她,没再劝。
他知道她说得对,萤石灯远未到圆满之时,前路仍有许多事要做,许多路要走。她不会停下,他也明白,她本就不是会轻易停歇的人。
他并非执意要她休息,只是想让她知道——有人记挂她是否疲惫,在意她是否安睡,心疼她冷暖,关心她是否安好。
他端起早已斟好的温茶,递到她面前。
林朝夕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茶汤温热,不烫不凉,入口温润。杯底琥珀色的茶汤,映着窗外流泻的绿光,像一杯盛着星光的琥珀。
“裴无寂。”她轻声唤他。
“嗯。”
“谢谢你。”
裴无寂未应声,只伸手,轻轻将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别至耳后。
那一夜,萤石灯静静立在窗台,亮了一整夜。
绿光穿透窗棂,落在研究院的庭院,落在光秃的银杏树上,落在“科学修仙”的石碑上,也落在每一个途经此处的人身上。
安静,温暖,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