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茉站在二楼走廊往下看,终于把照片和本尊对上了号。
“真有意思。”
何冰抱着保温杯溜溜达达走过来,语气淡淡地点评,“昨天刚死了老婆,还有心思做发型呢。还有那白衬衫,领口板板正正的,难道是自己熨的?”
周茉双手撑着栏杆,想了想道:“王明华和赵庆红感情不睦已经摆在明面上了,他却连装一装悲伤的样子都不肯。是知道赵家没了能替她出头的人,因此肆无忌惮呢,还是笃定自己什么都没做,不会成为嫌疑人?”
何冰喝了口茶,问她:“你不觉得王明华是凶手?”
黄头儿可是很有信心要在王明华身上榨出点东西来的,小周茉才上班第四天,就敢跟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刑警反着来了?
周茉眼珠转得狡黠,摸着下巴故作深沉,“可能这就是女人的直觉吧。”
——她都看到凶手的脸了,当然不会怀疑王明华啦。
何冰猝不及防咳嗽了两声,拍着胸口压下笑意,拿她没办法似的摇摇头。
“周茉啊,办案要讲证据,直觉算怎么回事啊?”
周茉握了一下栏杆,转念间想出一个好主意。
“何副队,要不咱俩打个赌吧。”她一脸自信,“我相信我的直觉,王明华不是凶手。怎么样,你敢不敢?”
何冰饶有兴味地同意了,“行啊。如果被你说中,王明华与本案无关,我就……帮你打半个月热水?”
周茉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才上班几天,哪敢使唤副队长啊。除非……”
她嘿嘿笑了两声,凑近何冰耳边飞快说了两句。
何冰边听边乐,一口答应下来。
“那就说定了嗷~”
目的达成,周茉小跑着去了审讯室隔壁的观察室。
单向玻璃映出的是一个十平米左右的小房间。
黄建海和雷星宇坐在左侧长桌后面,王明华坐在右侧,身体被禁锢在狭小的桌板和座椅之间,不自在地挪动着。
雷星宇板着脸,模样还挺唬人。他伸手调整了一下台灯灯罩,大功率的黄色灯泡晃了一下王明华的脸,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额头也开始有细微的汗珠渗出,不复电厂领导光鲜威风的模样。
“姓名。”
“年龄。”
“家庭住址。”
黄建海声音不高,却充满老刑警的威严和压迫。
任何人被冷不丁送进这间狭小的审讯室,再来上一套公事公办的问话,气势无形中就矮了三分。
周茉鼻尖几乎快要贴到玻璃上,全神贯注学习着黄队的审讯技巧。
王明华已经被灯泡烤得满头大汗,当他意识到黄建海怀疑自己是杀死妻子的嫌犯,终于恼羞成怒。
“黄队长。”
微微颤抖的语调,仿佛在竭力压抑着怒气,维持他身为领导,身为高级知识分子的体面。
“没错,厂里都知道我们夫妻感情不好,她是老厂长的独生女,从小就被惯坏了,脾气大,爱发火。我嘛,一个山沟沟里考出来的穷小子,全凭岳父提拔才有今天,我心里是感恩的,所以不管庆红怎么怀疑我,跟我吵跟我闹,我都没有想过跟她离婚,更不可能会杀她啊!”
王明华用手背抹了把汗,镜片在灯光下微微反光,试图和黄建海讲道理。
“再说了,庆红出事那晚我就在厂里,保安都能给我作证,我没有作案时间。”
黄建海面色冷沉,钢笔笔帽一下一下敲打着桌面,停顿了十几秒才开口:”你没有作案时间,那龚娜呢?她和你搞婚外情也有好几年了吧,她就不想光明正大和你在一起?”
王明华倏地涨红了脸,下意识地想要否认,却在黄建海那洞悉一切,嘲讽般的目光下越发自惭形秽,狼狈地移开视线,嗫喏道:“我和龚娜……我们心里有分寸,不急于这一时半刻。再说……年底就要选新厂长了,就剩两个月,我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惹麻烦?”
对哦。雷星宇下意识地点头,气得黄建海在桌下踩了他一脚。
黄建海冷脸起身,拿起笔记本向外走去。
雷星宇一瘸一拐地跟上,等审讯室的门关上了才小声道:“师父,他好像确实没有作案动机啊。”
黄建海没吭声,拳头紧握,用力捶了一下墙面。
“再晾晾他,这老小子肯定还藏着事儿没交代。”
黄建海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眼下的情形仿佛走入了死胡同,莫名的躁郁令他鼻子发痒,手指无意识地来回搓动。
烟瘾犯了。
他摸了一下裤兜位置,里面还装着昨天剩下的半盒烟。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去卫生间偷偷抽一根时,身后传来小马驹哒哒似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黄队。”周茉从观察室出来,觑着黄建海的脸色给出建议,“要不再问问王明华,他家里那些饮料都是谁送的?还有安眠药的来源……”
黄建海仿佛被气笑了,拧着眉头,“你还惦记那饮料瓶呢?”
“周茉也是好心,年轻人,敢想敢干嘛。”
何冰还惦记着二人的赌约,一看黄建海的脸色就知道他出师不利,拍着肩膀安慰,“你先歇会儿,等下换我试试,跟他打一打感情牌。不管感情怎么样,两口子之间总还有个闺女……”
对了,王倩!
怎么把她给忘了,她今年十七岁,正是……和凶手相仿的年龄!
仿佛一道闪电刺破迷雾,周茉猛地一拍手,转身就往外跑。
黄建海和何冰都被她吓了一跳,面面相觑。
“这丫头又抽什么风?”黄建海神色困惑,“难道真是我们跟不上年轻人的思路了?”
何冰笑而不语,目露欣赏。
好啊,看来一大队后继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