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隼号”只有一对舟翼，高速穿行宛如巨鸟收紧翅膀，倒旋翻飞，做出令人眼花缭乱动作，漆黑羽翼和神力光芒重叠交织，间杂着鲜血与嘶吼，几乎辨不清敌我。

看似混乱的战场，在辛涣眼中却精密有序，他不断寻找妖军队伍的空隙，切断其连结路线，同时防备翼妖的攻击，扭曲光线令其落偏。

胡文率领军士与翼妖交战，主要依靠箭阵和纹雷，偶尔激发军舟纹器救急，距离极近时，还会用上刀盾。

一开始他们高度紧张，空中与翼妖交战天然存在劣势，一旦飞舟关键部位受损，没有翅膀的人族就是待宰羔羊。

但是到目前为止，尽管人员有所伤减，“鹰隼号”还未受到任何严重损伤，而妖军的折损远比他们要多。胡文松了口气，时间越长，他们面临的压力就越小。

真正的压力在主控舱内。

田沐把紧舟舵，眼前仿佛被茫茫红雾遮盖，夹在其间绿色极少，而且游移不定，他一动不动，目光不敢错过分毫，后背已经完全被汗水浸湿。

一架军舟通常有一名掌舵、两名副手，正常行进只需一人掌控，此时三人都全神贯注站在舵台前，田沐主控，副手辅助，只为在最短时间完成精微的操作变向。

作为舵手，田沐很少直面战场，行动之前，少年人的热血占据头脑，但当一船人的性命系于他手，才惊觉这是几乎无法承受的重量。

已经走到中途，无论如何，都要咬牙支撑下去。

这是他从未尝试过的极限操作。

和军部许多人一样，田沐出身凡民，父辈就是舵手，受散修盟会或商队雇佣，他从小跟着出行。某次任务遭遇空匪，商队的人全数罹难，他年纪小，又会驾驶飞舟，就被匪徒掳掠回去，后来被剿匪的凌城主解救，加入军部，成为血修。

那时候的凌城主，和他现在是一样的年纪。

田沐觉得眼前一阵阵发昏，快要认不清红和绿的颜色，记忆的碎片偶尔闪回，他摇摇头摒弃干扰，却觉得身躯也摇摇欲坠。

直到细线和色彩骤然消失，耳边响起高声的欢呼，他呆滞了许久，茫然转头：“结束了吗？”

副手也是满脸疲惫，却压抑不住喜色：“我们赢了！”

田沐点点头，“咚”地向后栽倒在地。

“二狗！二狗！”

……

舟上虽然没有医者，好在军部的人多少懂些救治，胡文看过后道：“没什么大碍，只是脱力昏睡过去了。”

众人松了口气，副手接替掌舵，继续朝谖城驶去。

辛涣多看了少年几眼。敌军最后几十名翼妖溃逃，己方也消耗不小，没有穷追，但仍然算得上大捷，最大功劳非这名年纪轻轻的舵手莫属，整场战斗没有一次失误。

*

凌恪在丘陵南侧埋葬了妖修，这是位值得尊敬的对手。

他的伤很重，此时回城或许战事还未结束，反而动摇军心，便只传了讯息。

坐在坟冢旁等待接应，他开始复盘这场对战。

核心策略其实就一个字，“拖”。

单看明面上的实力，想要战胜对手不切实际，但妖修的弱点是寿命，不可能长时间拼尽全力战斗，那么谁坚持得更久，谁就是获胜的一方。

但他并不是在赌，事实上，多年北境经历带给他的，不止是野兽般的直觉和面临危险的敏锐反应，还有极端条件下的抗压和忍耐力。

因为恶劣的天气，是时时刻刻都需要对抗的敌人。

只要不败，牵制住敌方这一破坏战场平衡的战力，就解决了城防最大的威胁，更何况，洪胄还没有把他逼到真正的绝境，至少没能逼他动用息种力量。

高压下的战斗带来的好处毋庸置疑，在这一战中，凌恪获益良多。

首先是近战能力，洪胄和他战斗方式相近。即使曾在学宫，也少有这等水平的师教对他进行实战指点，同修间的比试更不用说，点到即止，招式花巧往往胜过实用。

而生死相拼，全是杀意凛然的碰撞，带来刻骨铭心的教训。

另一方面，是妖修的领域技法。

他在这上面吃了大亏，身上的伤至少有八成来由于此，好在换来的收获不小。

因为身世和身份，凌恪很难像苏乙柔那样，直接从教派得到修行传承，也没有资格接触高深的修为秘法。他平日一有闲暇便看书，就是大海捞针，寻求前人的经验指引。

纹域是迈向六纹之道，即便教派中人，地位一般或是贡献不足，也难以知取其中之秘。而流传在外能被他搜罗的古籍，多是基础修炼法，对纹域的记载少之又少，语焉不详，他的感悟几乎全都来自实战中直面纹域。

与李也对战时，面对无时无处不在的重压，他通过霜焰分散爆发产生的震荡力冲击敌人的领域，也就是霜火涟漪。

但这招对洪胄无用，虽然李也说它有域的味道，本质却是粗暴的破坏，就好像在湖水各处投入石子，破坏湖面的平静。

妖修为他展示了领域的变化运用，一发即收，迅如惊电，作为近战的辅助手段。连发动时机都无迹可寻，更别说破坏抵抗。

他不得不另寻对策，在一次次遭受冲击的过程中，逐渐摸索到领域形成的关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