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琅在上方关注那位指挥部将的应对,只见军阵忽然散开,三人成组,彼此拉开距离,弃攻用守,构成最简易的三角盾防,行军速度也骤然加快。
翼妖的攻击目标一下子多出数十百倍,相应的,三角盾阵的防御能力远不如前,不幸承受冲击的军士几乎有死无生,但阵型却没有混乱,他们越过同伴的尸身,以近乎冷酷的坚决执行命令。
腾山一辈子见过的死亡也没有这一天多,几乎喘不过来气,眼球和心脏都在剧烈地收缩,汗水像是小溪一样流淌。
他麻木地跟随军众,像是木偶被牵丝操控,又像蝇虫被蛛网束缚,来时的满腔热血被真实残酷的战场浇筑成冰,他的嘴唇乌紫,手指僵硬,感受到无可挣脱的绝望冷意——生存不由自主,只能寄托上天的丁点怜幸。
同样感到不适的还有叶琅,这种可预见的、甚至井然有序的牺牲,带来无比深重的压抑,他深深拧起眉,心中充斥着不忍,叶部战无不胜,纵有受伤也能及时医治,至今不曾有过真正的损失,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惨烈。
他催动纹翼,摆脱敌妖的纠缠,召集叶部向中军汇合支援。
但敌军似乎洞穿了他的意图,几支小股的翼妖队伍追赶上来,不与他们正面交手,专门骚扰拦截,一旦他想要回身解决麻烦,敌妖便走位躲闪,等他继续前行又故态复萌,叶部陷入翼妖围堵,一时胶滞难脱。
叶琅心急地思索对策,再一次收到己方部将的消息。
仍是一道命令,要求他们分散突围,进入军阵。
他有什么用意?固然,分散更容易绕过敌兵的阻拦,也更符合叶部的作战风格,但眼下并不适用,一旦散开入阵很难会合,面临翼妖的波段式冲击,即使是叶部,单打独斗也抵挡不了。
叶琅不能理解,不由询问起对方的目的。
何况这支混编军队的最高统帅是他,陈丰张函也只是作为副手,如果有其他将领参战,应该向他报备,对于这名面貌陌生的指挥者,他本能地感到戒备。
能通过用军用纹螺传讯,一定是军部的人。这种戒备来得莫名,更像是一种危险的直觉,不是在战斗中遭受伤害的危险,而是更深层次、难以言说但又真实存在的危险。
叶琅一向信赖他的直觉,不愿听从对方无缘由的指令。
在他做下决定时,收到了简短回复。
“协同防守。”
协同防守?叶部和普通军士实力悬殊,怎么协同?还是说:“你想让叶部保护中军?”
这是最合理的猜测,但叶琅认为对方异想天开,叶部只有百人,再怎么神通广大,也没有能耐保护数千名军士。
“听令执行,后续再议。”
在瞬息万变的战场讨论战术显然不是合适的时机,叶琅并非军部的人,凌恪才多解释了两句,但事况紧急,他这句话带上了不容置喙的意思。
叶琅心中的直觉更加强烈。
死伤不断加剧,叶部仍被一队翼妖牢牢缠住,他咬牙转达指令,想看对方到底卖弄什么玄机。
很快,散开的叶部众人各自寻到间隙,混入军阵中敌兵更难阻截,但同样,他们彼此也无法在人海中快速会合,即使扭转一小片区域的败势,对整个战局的影响也微乎其微。
叶琅收到命令的下一步,要求他们尽可能散开,深入阵中。
……他疑虑更深,勉强传令照做。
如同滴入河水的墨汁,叶部的人融入军阵,很快就和普通军士难以区分,只有凌恪清楚他们每一个人的方位,不断通过叶琅下令调整。
明面上叶部仍是叶琅指挥,但他实际只是传声筒,尤其他仍未看懂这样做的目的,究竟对抵御敌军有什么用处?
在他的忍耐和疑虑到达极限之前,传话终于不再继续。
凌恪下令,军部停止撤退,朝上空爆发神力。
攻击未有建树,翼妖升空轻易躲闪过去,但失去进攻的目标,军士仍未停止举动,神力附于兵刃尖端刺空,整齐的鸣爆声中,产生气流如曲状横波,飞速向四方传导,还未扩散到边界,就与其他气波相冲,产生更加剧烈的震动。
成组的军士神力集中一处,形成的波纹规模相近,但那近百个相距较远、格外惊人的爆发点才是搅动气流的中心,蕴含极大的能量,辐射周围数个小型气旋,在碰撞激荡中二次引发澎湃的势能。
气流翻腾不休,呈现出混浊的乳白色,笼罩在军阵上方,仿佛暴怒的乌云,意图进攻的翼妖冲进这片区域,立即被大小不一的引力左右牵扯,像是失线的风筝晃荡,来势汹汹的冲击因为失去准头,威胁也弱了大半。
高速是翼妖犀利攻击的倚仗,但也正因为高速,更容易受到气流横波的影响,哪怕一丁点偏移,也会造成巨大的偏差。
借势破势,原来是这样。
叶琅怔怔地看着下方军阵,尽管不甘心,但也不得不承认,那位不知名的部将指挥上比他更优秀,更能洞悉和利用敌我形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