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辛涣听他讲述了来龙去脉,抓住几个问题。
“杜城主一开始就认为你是孟教奸细,故意把你留在身边看管?”
“我不知道。”腾山老老实实道。
“你杀的人才是奸细,也汇报给杜城主,他却说你杀了平民,全城通缉……”
奸细已死,揭露身份无更多益处,杜烈怀疑腾山,又没有确凿的证据,干脆利用他杀了人这点,倒也说得过去。
“你说你从城主府逃出来,是因为一块木牌?”
“没错,当时我无意激发了木牌,杜城主好像中邪了一样。”
腾山描述当时的情景,他印象很深,毕竟差点就废在杜烈手下。
木牌是从真正的奸细身上搜出来的,也许是孟教专门用来对付杜烈的手段,腾山也说了,奸细的目标是杜烈。
这件事看上去似乎没什么问题,根由是误会和腾山的敏感身份。
但他有点在意,木牌是用什么手段,能在瞬间控制一位实力强大的血裔?这种手段,是否能用在其他人身上?
可惜木牌已经损毁,失去了线索。
腾山这事是否和孙疾有关联,暂时看不出来,不过杜烈和孟教的确渊源不浅,杜烈很早就在调查孙疾,而孟教也想对付杜烈……
想到这里他忽然一顿,发现有点违和。
杜烈来到荥城,是接手纹傀事件的后续,意外查出孙疾的问题。
据他们此前在孟教的调查,纹傀的来路不难推断,应当是明光院所制,杜烈作为调查负责人,孟教因此想要对付他,也说得通。
从这一点看,凌恪和杜烈做的其实是同一回事,可去岁六月初,凌恪上交了有关明光院的呈书,杜烈却在那时候代任荥城城主。
据说凌恪被革职是迫于孟教施压,可是杜烈代职,对他们不是更有威胁吗?为什么直到年尾,孟教才对杜烈出手?
这期间半年多,他们在等什么?是没有机会,还是别的缘由?
这点违和并不多,但在追求逻辑完满的辛涣这里,就像指尖的倒刺一样难受。
腾山看他思考,许久没说话,挣扎半晌,开口请求:“这件事,能不能不告诉老师?”
“你说呢?”辛涣反问。
于是腾山表情郁郁地沉默下去。
不过令他们没想到的是,没过多久,凌恪来了军舍。
“你没走?”辛涣惊喜,他以为凌恪又去了前线。
“嗯。”凌恪点头,他留在主城,刚处理完传言的事,部署了三部援军前往临城的作战细节。
他听说腾山跟随过来,本就有打算见他一面,恰好碰上这个事机。
“老师……”腾山讷讷喊了声,见到老师,他本该很高兴,但想到之前隐瞒的事情,心中便忐忑不安。
“嗯。”凌恪看向他,也点了下头。
“你来得正好,我已经问清楚了。”辛涣拉着他落座,讲述经过因由。
他每说一句,腾山头就更低一分,不敢面对老师。
等到辛涣说完,他也没听到老师做出评判,更加心慌。
辛涣也看着凌恪。
……“此前给你的两本古书,读完了吗?”
腾山一愣,不由抬头。
老师神情平淡,不知道什么意思,他点了点头。
“书中写了什么?”
“……”腾山迟疑地开口,“《武学要义》,是讲古武的入门方略,内含道、心、术三篇,又有十七子目……”
“嗯,《血炼成兵》呢?”
“血兵,是氏族时期的血裔兵器,通常是氏族中的强者身死前,将自身血脉之力封存于兵器之中,再经由图腾设祭,洗礼炼制,成就血兵传于后辈。”
“继承血兵有什么条件?”
“一般来说,为了追求极致的强大,一族只有一件血兵,掌握在最强者手中,并且血兵经代代相传,煞灵极重,必须有强大的意志才能被兵器认可,所以氏族高手为了掌控血兵,一是要战胜同族所有对手,二是要常年苦修磨砺心志。”
“那么,你已经知道古武怎么修炼?”
“我……”腾山怔了怔,脸上似有恍悟,更多的还是迷惘。
凌恪又问:“你从孟教来找我,为了什么?”
“我想追随您!”这一点腾山无比明确。
凌恪却摇了摇头:“你追随我,必是有所求,不管你所求什么,我都给不了你,路要你自己走,道也要你自己去寻。”
“你真正想要什么?不应该找我,而该问你自己。”
“若是你还有疑惑,可以再读这一册书。”
腾山伸手接取,仍是一本封皮发黄的古书,书名《寻道录》。
翻开扉页,序言所写:余常思天地之间,求道者多,得道者寡,道在何处?千人千道,抑或千人一道,道为何物?山有径,水有渡,道何途?然天资既愚,思不可解,遂遍访此世得道者,询致其道,作此笔录。
……
第一篇,记述一名剑师。
“卫氏允,年少痴于学剑,无兵刃,削竹作剑,日夜勤练。时过秋月,竹黄凋零,枯坐林中,积叶没顶,心哀如毁,不眠不食。七日后为族父寻得,气近游丝,调理数日,悟秋风剑意。
……
年十四,离开氏族,外行十载。与妖斗,与人斗,与天地斗,战一千九百六十二次,胜一千一百三十七次,平六百四十三次,负一百八十二次,所历记如下。
……
临东海,攀绝壁而下,观水击崖石,浪分千数,如剑术之化形,心中激荡,纵身而跃,体悟其味,全身骨断十余处,于崖洞蜷卧半载,食生鱼饮风露,幸剑道有所得。
……“
短短几段,腾山便震撼不能言。
他以为自己背井离乡,孤身上路跋涉万里,已是极大的决心和毅力,可相比卫允这位剑师,他对剑之所爱,对剑之所执,如萤火比皓月,尘雾比山川,自惭形秽。
那不知多少个百年前的绝世剑师,锐利的剑光穿透文字,刺破他眼前的迷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