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梧桐叶被傍晚的风刮得沙沙响，落日余温透过落地窗铺了满地，温知许盘腿坐在地毯上，身前摊着半人高的礼盒，指尖捏着绵软的棉纸，一点点裹住瓷盒装的桂花糕。纸盒表面印着浅黄桂花纹样，一凑近，清甜软糯的香气就往鼻尖钻。

身侧忽然落下一片阴影，张南辞拎着一小袋擦玉专用软布蹲下来，膝盖轻轻蹭到温知许的小腿，他手里托着只水头温润的浅和田玉镯，指尖一遍一遍细细打磨边角，动作轻得生怕划出半点划痕。

温知许余光瞥了眼那只玉镯，手上包点心的动作没停，随口开口：“玉镯不用擦那么久，装箱的时候我多垫两层棉纸，碰不着。”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张南辞把玉镯放在干净丝绒袋里收好，转头看向堆了半面墙的点心礼盒，眉梢轻轻挑了挑，“三盒桂花糕，两盒桂花酥，还有一罐密封桂花糖，全是带给阿姨的？”

“嗯。”温知许指尖顿了顿，把包好的糕点推到一旁，指尖无意识摩挲纸盒上的桂花印，声音轻了几分，“我妈打我小时候就爱蒸桂花糕，每到秋天院子里桂花开，她总要摘一竹篮晒上，蒸糕、熬糖、做馅，样样都来。外头这家糕点铺甜度调得温和，不齁嗓子，她年纪大了牙口软，吃这个刚好。”

张南辞安静听着，伸手捞过旁边另一盒包装精致的陈年岩茶，指尖摩挲茶罐上的纹路：“叔叔爱喝的岩茶我挑了年份久些的，回甘足，饭后喝解腻。”

“还是你细心。”温知许抬眼看他，眼底藏着一点细碎的局促，“虽说上次视频的时候爸妈已经明明白白松口，说愿意接受我们，打心底里支持我们在一起，可我这几天闲下来，还是控制不住多想。光是隔着屏幕沟通和真正面对面相处，完全是两回事，我总担心线下见面，相处起来会尴尬，怕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聊，冷了场子。”

张南辞放下茶罐，侧身坐得离他更近，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温知许后颈，力道舒缓地揉了两下：“他们早就把话说开，没有半点反对的意思，你没必要揪着这点小事反复焦虑。视频里他们态度那么柔和，线下见面只会更亲近，哪里会有什么冷场。你不用一个人揪着这点心事胡思乱想，有我陪着你一同回去。”

“道理我都懂，可心里就是稳不下来。”温知许垂着眼，手里没抓稳的桂花糕纸盒微微一歪，几块雪白的糕体顺着边缘滚落，碎桂花撒在浅灰色地毯上，乱糟糟铺了一片。

他心里一慌，连忙伸手去捡，动作急急忙忙，指节眼看就要磕到礼盒棱角，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攥住。

“别急。”张南辞松开手，先一步弯腰，把散落的糕块一一拾到干净油纸上面，指尖捏起一小块递到温知许唇边，“先尝尝，甜一甜，别总皱着眉瞎琢磨。”

温知许微微张口咬下一小块，桂花的清甜瞬间铺满舌尖，熟悉的味道猛地拽出一堆小时候的零碎回忆。从前每到深秋，林母总会守在厨房灶台边蒸糕，他放学回家一推开门，满屋子都是桂花香气，但凡他心里烦闷低落，桌上永远摆着一碟温热的桂花糕，母亲从不多问，只安静坐在一旁陪着他。

甜味压下心底几分躁动，温知许伸手和张南辞一起收拾散落的糕点，一块块重新摆回瓷盒，仔细盖好盖子。

茶几两侧分开放着两人准备的伴手礼，条理分得清清楚楚。温知许挑的陈年岩茶、顺滑真丝衣料，搭配成堆的桂花点心；张南辞准备的滋补参品、和田玉器，还有一方专门给温父收藏用的篆刻砚台，边角打磨细腻，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许久。

温知许叠丝绸布料的时候，指尖无意间摸到礼盒夹层里藏着个小罐子，他伸手掏出来，玻璃小瓶里凝着浅金色膏体，拧开盖子，浓郁又清雅的桂花香扑面而来。

“这是什么？”他举着小香膏看向张南辞。

“上次你和我说阿姨每年秋天都晒桂花，平日里也喜欢在家熏点淡香，路过香膏店顺手带的，小小一罐，不算贵重，一点心意。”张南辞伸手把香膏接过来，重新塞回丝绸夹层，一层层布料仔细裹严实，“藏在里面，等到家再拿出来给阿姨，也算个小惊喜。”

温知许看着他有条不紊打理一切的模样，心口胀得满满当当。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张南辞从来不会只做表面功夫，每一份礼物都精准踩中他家人的喜好，所有他顾虑到、没顾虑到的细节，对方全都提前安排妥当。

“其实不用准备这么多东西的，爸妈早就清楚我们的心意，不会在意礼物贵重与否。”温知许轻声说。

“在意不在意是他们的事，我们用心准备是我们的态度。”张南辞抬眼望他，眼底温柔沉得像温水，“第一次正式登门好好相聚，礼数周全些，也能让叔叔阿姨实实在在看见，我是真心实意想要长久和你走下去。”

温知许轻轻“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整理礼盒，大大小小的礼品挨个捆上丝带，码在墙角整整齐齐。等全部收拾妥当，窗外天色彻底沉了，城市成片的灯火透过玻璃落进客厅，明明暗暗晃在两人身上。

心底那点淡淡的局促又慢慢翻涌上来，算不上害怕反对，只是纯粹担心线下相处生疏尴尬。温知许站起身，走到靠窗摆放的电子琴旁边，独自坐在琴凳上，指尖轻轻落在黑白琴键上。

舒缓的旋律慢慢流淌出来，是他们私下经常合奏的曲子，往日两人并肩弹琴，曲调里全是松弛的甜蜜，此刻只有他一人弹奏，音符里裹着一点挥之不去的拘谨与忐忑。

张南辞没有上前打断，安静站在身后一米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听完一整段旋律。直到最后一个尾音消散在空气里，他才缓步走上前，双臂轻轻环住温知许的腰，下巴抵在他单薄的肩头。

“还在担心见面相处不自在？”低沉的嗓音贴着耳廓响起，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尖。

温知许后背紧紧贴着对方温热的胸膛，紧绷了许久的肩膀缓缓松垮下来，指尖无力垂在琴键上，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就是控制不住多想，隔着屏幕聊天和面对面坐一桌吃饭完全不一样。爸妈一辈子性子内敛，平日里话本就不算多，我怕到时候我们四个人坐在客厅，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话题，气氛干巴巴的。虽说他们已经点头认可我们，可我还是希望见面能热热闹闹，没有半点隔阂。”

“我明白你的这点小心思。”张南辞掌心轻轻顺着他的腰线，一下一下缓慢安抚，语气笃定又安稳，“叔叔阿姨既然愿意接纳我们，心里早就放下了所有芥蒂，见面只会觉得欢喜。到时候我主动搭话，陪叔叔聊字画、品茶，陪阿姨聊糕点、家常琐事，绝不会让场面冷下来。就算一时安静无话，安安稳稳坐着喝茶吃点心，也不算难堪，一家人不用刻意找话硬聊。无论是什么场面，我都陪着你，不用你一个人局促不安。”

温知许沉默几秒，缓缓转过身，抬眼直视张南辞。客厅暖黄灯光落在对方半背头上，轮廓深邃清晰，眼底没有半分敷衍，盛满包容与安稳，足以抚平他所有细碎的纠结。心底堵着的郁结散开大半，他主动抬手环住张南辞的腰，把脸埋在对方颈窝，安安静静抱了好一会儿。

等情绪平复些许，温知许才松开手，轻声转移话题：“前几天林薇在群里发消息，海边那间带立式钢琴的海景套房已经敲定了，等回乡陪爸妈待上两天，我们就去厦门待几天放松一下。”

“我看见了，她拍的房间实拍图我存手机里了。”张南辞抬手顺了顺他额前柔软的发丝，语气轻快了些，“黄厝那边的日出视野很好，第二天一早我们可以早起去海边等日出，傍晚回套房弹琴，安安静静，只有我们两个人。”

“想想还挺期待的。”温知许眼底终于漾开一点浅淡笑意，“林薇还发了鼓浪屿三角梅的照片，花开得密密麻麻，到时候可以带上我的速写本，画几张风景。”

“我早上出门的时候给你添置了一套便携水彩颜料，放在书房书桌抽屉里，轻便不占行李箱位置。”张南辞说道。

温知许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唇角：“你怎么连这个都想到了。”

“知道你出门习惯随手写生，自然提前备好。”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厦门的行程，心头那点细碎的纠结冲淡不少，简单洗漱过后便各自休息，一夜睡得安稳，没有辗转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