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店的风铃余音还萦绕在街巷空气里,温知许目送着张南辞转身走向巷口那辆猩红法拉利,指尖还残留着咖啡杯壁微凉的触感,鼻尖仍萦绕着桂花糕清甜软糯的香气。
午后的金辉透过梧桐枝叶筛落下来,斑驳光影落在肩头,暖得不燥不烈,恰好熨帖人心。武康路的街巷永远自带一种慢下来的慵懒,往来行人步履闲适,偶尔有骑行者轻轻掠过石板路,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沙沙声,和街边商铺隐约传出的轻音乐揉在一起,酿成独属于这片老街区的温柔氛围。
温知许静静站在咖啡店门口的台阶上,没有立刻动身离开。目光遥遥望着那抹张扬惹眼的猩红车身渐渐驶离巷口,消失在梧桐树荫的尽头,心底那点浅浅的涟漪,久久没能平复。
他向来是性子内敛克制的人,这么多年独自沉淀打磨,早已习惯把情绪藏得极深,不轻易外露心绪,更不会为谁轻易乱了分寸。可唯独面对张南辞,所有筑起的防备、刻意维持的疏离,都会悄无声息地卸下一角。
七年未见,岁月在两人身上都刻下了成熟的痕迹,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莽撞,多了成年人的沉稳与城府。可有些骨子里的东西,从来都没变。张南辞依旧是那般,看着强势凌厉,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偏偏对着他时,细心、温柔、体贴,把所有细碎的牵挂都藏在一言一行里,从不刻意宣之于口,却处处都透着放在心上的珍视。
而他自己,依旧偏爱清净低调,不喜张扬,行事守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明明心底早已被这份突如其来的重逢搅得翻涌不息,表面却依旧维持着淡然平静,不肯轻易流露半分软肋。
怔愣伫立了片刻,晚风轻轻卷过衣角,带着梧桐叶独有的清冽气息,才把温知许飘散的思绪缓缓拉回。他轻轻敛了眼底那点柔和的情绪,抬手理了理被风吹得微乱的发丝,步履从容地走下台阶,沿着来时的石板路,慢悠悠往街边停放摩托车的方向走去。
整条武康路被成片参天梧桐笼罩,浓密枝叶交织成天然的绿荫长廊,隔绝了外界闹市的喧嚣。墙畔爬满青藤老蔓,复古洋房的红瓦砖墙藏在浓荫深处,窗沿偶尔探出几枝盛放的花,随风轻轻摇曳,添了几分灵动烟火气。沿途路过几家小众咖啡馆、文创小店,玻璃橱窗布置得雅致文艺,透着慵懒精致的格调,和他偏爱安静内敛的性子格外契合。
一路缓步慢行,不急着赶路,任由晚风拂面,任由心绪慢慢沉淀。路过熟悉的街角老店,还能想起年少时偶尔路过,会和身边同行的人随口闲聊几句,那时的光景还历历在目,转眼已是七年光景流转。
走到街边僻静的停车区域,那辆哑光灰复古踏板摩托静静停在梧桐树下,车身线条简约利落,哑光质感在午后天光下泛着低调温润的光泽,没有半分浮夸张扬,和温知许本人的气质完美契合。不像跑车那般凌厉惹眼,也不似豪车那般气场逼人,只安安静静立在角落,沉稳又耐看。
这是他平日里出行最常用的代步工具,不喜欢太过高调的座驾,也不爱驾车穿行拥堵车流,骑着摩托穿梭在浦西的街巷里,吹着晚风,看遍沿途梧桐晨昏,反倒更让他觉得松弛自在,心安惬意。
温知许走到车旁,抬手拿起挂在车把上的头盔,慢条斯理戴好,指尖扣好卡扣,动作熟稔自然。侧身跨坐在摩托座椅上,车身平稳沉静,没有丝毫晃动。他轻轻握住车把,指尖微凉,目光又下意识望向张南辞方才离开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
手机安静揣在衣兜里,还留着对方不久前发来的消息余温,那句“桂花糕,下次有空,我在家做给你吃”,像是一缕温软的风,悄悄落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轻轻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就这般坐在摩托上,静静靠着梧桐树荫,任由思绪漫无边际地飘散。
其实他心里清楚,自己早已不是十七岁那个懵懂怯懦的少年,不用再小心翼翼藏着心事,不用再顾虑旁人眼光,不用再因为年少的青涩胆怯,硬生生错过彼此的时光。如今两人都已成年,各自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有了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居所,有了足够的底气去正视心底那份藏了多年的情愫。
可多年独处养成的克制,还是让他没法像少年人那般热烈直白,只能循着成年人的默契,慢慢相处,慢慢靠近,把牵挂藏在问候里,把在意融进细碎的陪伴里,不急不躁,静待时光顺其自然。
不知静坐了多久,耳边传来街边行人闲谈的轻声话语,才缓缓收回飘远的思绪。温知许指尖轻轻拧动油门,摩托车发出一阵低沉柔和的嗡鸣,不刺耳不张扬,平稳得恰到好处。他缓缓转动车把,操控着车身慢慢驶离停车区域,汇入武康路平缓的沿街车流。
午后的街道车流稀疏,没有早晚高峰的拥堵浮躁,来往车辆都行驶得缓慢从容。温知许把控着平稳车速,不疾不徐,顺着梧桐绿荫掩映的街巷缓缓前行。晚风迎面拂来,掀起耳边细碎的发丝,带着草木的清香、街边花店淡淡的花香,混着晚风独有的温润,扑面而来,熨帖得人心头发松。
他没有刻意规划目的地,也不急着回工作室,更不想立刻回到冷清的洋房居所。只是想借着这午后温柔的天光,骑着车漫无目的地穿梭在熟悉的街巷里,任由晚风吹散心底残存的纷乱,独享这片刻的安逸松弛。
沿着武康路一路往前,途经淮海路,再拐进僻静的支路,避开繁华喧闹的商圈,专挑绿植繁茂、人车流稀少的小路慢行。道路两旁依旧是连绵不绝的梧桐树,枝叶交错遮天蔽日,投下大片阴凉,夏日的燥热被尽数隔绝在外,只剩满街清宁温柔。
沿途偶尔路过老式居民楼,楼下有老人坐在藤椅上闲聊乘凉,摇着蒲扇,语气慢悠悠的,满是市井烟火;巷口小卖部摆着琳琅满目的零食饮料,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远远传来,清脆又纯粹。这般平淡细碎的人间烟火,总能轻易让人静下心来,褪去职场里的沉稳疏离,回归最本真的平和。
温知许目光平静地望着沿途掠过的风景,心底一片安宁。这些年独自在上海打拼,见惯了商圈的尔虞我诈、职场的人情冷暖,反倒愈发偏爱这般市井寻常的烟火气息,简单、干净,不带半点功利算计,让人觉得踏实安稳。
骑着摩托缓缓行至滨江支路,远远便能望见浦江辽阔的江面。午后的江水泛着粼粼波光,落日余晖洒在水面上,碎成漫天晃动的金芒,游船慢悠悠在江面缓缓驶过,划出两道轻柔的水痕,渐渐向远方驶去。对岸陆家嘴的摩天楼宇林立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天光,繁华盛大,气势磅礴,和这边浦西老街区的复古静谧遥遥相对,勾勒出上海独有的新旧交融的浪漫轮廓。
温知许缓缓放慢车速,最终把摩托车稳稳停在江边步道旁的树荫下,熄火落锁,摘下头盔随手放在车座上。他迈步走到江边护栏边,单手轻轻搭在微凉的栏杆上,迎着江面拂来的晚风,静静望向辽阔的浦江水面。
江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吹散了周身些许暖意,多了几分清冽凉爽。远处天际渐渐被落日染成橘红、浅粉交织的柔色,层层晕染开来,温柔得像是精心晕开的水墨画。天边流云缓缓漂浮,被落日镀上一层金边,静谧又唯美。
周遭人不多,零星有情侣并肩散步,有游人驻足眺望江景,都安静闲适,不曾打破这份江边的静谧。
温知许就这般静静伫立着,望着滔滔江水,心底思绪万千。
他想起十七岁那年的盛夏,也是这样温柔的落日傍晚,也是这般拂面的晚风。那时还在校园的他们,放学之后没有立刻各自回家,特意绕远路来到江边,并肩站在护栏边,看着落日沉向江面,聊着无关学业、无关未来的闲话。
少年心事懵懂,不敢直白言说,只能借着晚风、借着江景、借着漫无目的的闲聊,悄悄靠近彼此。张南辞那时性子比现在更为张扬桀骜,说话直来直去,偶尔会故意逗他打趣,看着他略显无奈又浅淡无奈的神情,眼底便藏着掩不住的笑意;而他那时性子偏安静内敛,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倾听,偶尔轻声搭话,心底却会因为身边人的靠近,悄悄泛起浅浅的涟漪。
谁也没有想到,那场盛夏过后,便是漫长的分离。世事辗转,境遇变迁,一别便是七年。
七年里,他无数次独自来到这片江边,看落日沉江,看灯火亮起,看游船往来,身边却再也没有那样一个可以随心闲聊、静静相伴的人。习惯了一个人看风景,一个人吹晚风,一个人熬过所有孤独的晨昏,本以为这辈子或许就这般独自安稳度日,不再有波澜,不再有牵挂。
可命运偏有安排,兜兜转转,还是让他们重新重逢在这座城市,重逢在满是青春回忆的街巷里。
“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你。”
一道低沉醇厚的男声忽然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熟稔的温意,褪去了商场上的冷硬凌厉,自然又亲切。
温知许身形微顿,心底莫名一怔,缓缓转过身去。
逆光而立的身影颀长挺拔,一身简约深色衬衫,身姿挺拔如松,周身凌厉的锋芒稍稍收敛,只剩温和内敛的气场。落日余晖落在他肩头,勾勒出利落的身形轮廓,眉眼深邃分明,正目光柔和地望着自己,唇角噙着一抹浅淡自然的笑意。
是张南辞。
温知许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漾开浅淡柔和的神色,语气清浅平和:“你怎么也过来了?我还以为你回去忙工作了。”
张南辞缓步朝他走近,脚步沉稳从容,走到与他并肩而立的位置,一同望向眼前辽阔的浦江江面,晚风轻轻吹动他的衣角,语气自然随性:“从巷口离开后,没什么紧急工作要处理,想着反正无事,就绕路来江边走走,没想到刚好看到你的摩托停在路边,猜你应该在这儿。”
他说话的语气从容淡然,没有刻意的刻意偶遇的刻意感,仿佛一切都是顺其自然的巧合,却又处处透着刻意的在意。他记得温知许偏爱安静,偏爱江边的晚风与落日,知晓他心情不好或是想独处时,总爱来这片江边散心,这份细微的喜好,他悄悄记了许多年。
温知许闻言轻轻颔首,目光重新落回江面,轻声道:“这里安静,吹吹晚风,倒也惬意。”
“你向来喜欢清净。”张南辞侧头看向他,目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眼底带着几分细细的打量,“从年少时就是这样,不爱热闹喧嚣,偏爱独处安寂,这么多年,性子半点没变。”
“人的性子,哪有那么容易轻易改变。”温知许淡淡应声,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倒是你,比年少时沉稳内敛了许多,少了几分少年时的莽撞张扬。”
张南辞低低笑了一声,嗓音醇厚好听,带着几分释然:“踏入社会打拼,身在那个位置,由不得自己一直肆意莽撞。岁月磨人棱角,总要学着收敛锋芒,沉稳行事。”
这话不假。年少时的他,家世优越,性子桀骜张扬,行事随心所欲,从不在意旁人眼光,活得肆意张扬。可后来独自接手庞大产业,周旋于商场各方势力之间,见过人心险恶,历经世事浮沉,不得不收起少年意气,学着隐忍、学着沉稳、学着运筹帷幄,把所有柔软都藏在坚硬的外壳之下。
唯独在温知许面前,他不用刻意伪装强势,不用时刻紧绷神经,可以卸下所有防备,做回心底最真实的模样。
两人并肩靠在护栏边,没有刻意不停找话题闲聊,就这般静静望着落日江景,晚风徐徐拂过,带着江水的湿润凉意,周遭安静闲适,没有半分尴尬疏离,反倒透着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与熟稔。
沉默蔓延了片刻,还是温知许先开了口,目光望着远处缓缓驶过的游船,轻声问道:“你下午没有别的安排了?”
“推掉了一场无关紧要的商务会面。”张南辞坦然直言,没有丝毫隐瞒,“比起坐在会议室里应付客套寒暄,倒不如在这儿吹吹晚风,安静待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