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终究只剩苍白无力。
迟到数年的解释,早已失去原本的意义,不过是事后苍白的借口;
跨越岁月的歉意,错过了最合适的时机,重量锐减,难以抚平旧痕。
温知许没有给他继续开口的机会,清冷的语气依旧平淡无波,看似云淡风轻,每一句话却都带着刺骨的锋芒。
“张总不必心怀亏欠,更不必将陈年旧事挂在心上。年少懵懂,一时兴起的善意本就短暂,我早已看淡,也彻底放下了。”
“一时兴起?”
张南辞低声重复这四个字,面色骤然沉下,眼底压抑多年的情绪汹涌翻涌。浓烈的心疼、厚重的愧疚、不甘的执念,还有一丝被狠狠刺伤的落寞,尽数藏在深邃眼眸之中。
“在你眼中,我年少时对你的所有庇护、长久陪伴,还有那块亲手打磨的石头,全部都只是一时兴起?”
“不然还能如何?”
温知许倔强抬眼,清冷的目光不退不让,直直迎上他眼底的汹涌情绪,冷漠又决绝。
“若是真心放在心上,怎会连一句简单的道别都吝啬给予,决然消失,不留踪迹?若是真正心存在意,又怎会眼睁睁看着我受尽旁人欺凌,从此杳无音信,断了所有牵连?”
接连不断的反问,锋利又决绝。
一边狠狠刺痛着眼前的张南辞,一边反复割裂自己尘封已久的伤口。
数年积压的委屈,长久深埋的不安,强行压抑的思念,还有刻意伪装的平静,在这一刻尽数冲破束缚,顺着字句缓缓流淌而出。
张南辞望着他浑身竖起尖刺、故作强硬的模样,望着他清冷眼底深处藏不住的颤抖与酸涩,心口的痛感层层叠加,密密麻麻蔓延至全身。
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伸手,想要将这个独自硬撑、倔强得让人心疼的人紧紧拥入怀中。想要告诉他所有的身不由己,诉说这些年的万般后悔,弥补所有错过的时光,给彼此一个迟来的圆满。
可他终究不敢。
他清楚明白,如今的两人早已隔了漫长岁月与层层隔阂。任何逾越分寸的触碰,都会被视作冒犯与打扰,只会逼迫温知许筑起更高的心墙,将他彻底隔绝在外,再也无法靠近。
“我从未将那些过往视作一时兴起,从来没有。”
张南辞的嗓音愈发沙哑,沉重得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一字一句,无比郑重。
“那块石头,是我走遍街巷,反复挑选原石,亲手细细打磨抛光,磨去所有棱角与毛刺,斟酌许久,才郑重交到你手上的。那是我藏在年少时光里,最真挚的心意。”
“那又如何。”
温知许缓缓垂下长睫,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完美遮住眼底失控泛红的湿意。声音轻若蚊蚋,微弱得仿佛一吹即散。
“再用心的准备,再真挚的心意,最后依旧可以说断就断,说走就走。毫无留恋,毫无牵绊。张总,不必再解释了,我不想听,也毫无必要去听。”
他不敢再听下去。
害怕迟来的温柔会瓦解自己多年的伪装,忍不住红了眼眶;
害怕苦心维持的冷静与孤傲,会在寥寥几句温柔里彻底崩塌;
害怕耗费数年才筑起的心防,会因为这几句迟来的歉意,瞬间溃不成军,再次坠入那段困顿无望的过往。
温知许微微侧身,利落摆出即将离去的姿态。脊背挺直紧绷,身形单薄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语气疏离客套,划清所有界限,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工作合作事宜,自有双方团队全权对接,无需我们二人亲自交涉。私下之中,还请张总保持分寸,不必费心交集。你我各行其道,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的结局。”
他要离开。
像是仓皇逃离一般,逃离这片压抑窒息的对峙,逃离轻易就能牵动自己所有情绪的人,逃离这段一碰就痛的陈年过往。
张南辞凝望着他挺直决绝的背影,喉间干涩发紧,万千言语堵在心口,最终只化作一声低沉压抑的询问,轻飘飘散在浮华喧闹的空气里。
“温知许,你当真……彻底放下了?”
闻声,温知许前行的脚步骤然僵住。
脊背瞬间绷紧,单薄的肩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整个人如同被定格一般,静静伫立在原地。
漫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周遭的喧嚣仿佛彻底远去,天地之间,只剩他一人的挣扎与隐忍。
许久之后,他才轻轻启唇,轻飘飘吐出一个字。
“是。”
短短一字,简短利落。
骗过了满心牵挂的张南辞,也强行骗过了满心伤痕的自己。
他没有回头,没有驻足,脊背挺得笔直,步伐平稳僵硬。一步步往前走,穿过往来交错的人群,渐渐消融在灯红酒绿的宴会人潮里,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贴身存放的石头紧贴心口,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浸透肌肤,寒意刺骨。一如他此刻荒芜冰凉的心境,一如那段无疾而终、深埋岁月的少年心事。
张南辞依旧静静伫立在原地,维持着原本的姿势,久久未曾挪动分毫。挺拔修长的身形立于繁华之中,周身却萦绕着化不开的落寞与沉重。
心底密密麻麻的钝痛反复翻涌,经久不散,浸透五脏六腑。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幡然醒悟。
那年盛夏仓促决绝的不告而别,留给温知许的,从来不止是漫长无望的等待,不止是遥遥无期的思念。
更是一道深入骨血、经年不愈的旧伤。
那道伤口,藏在无人知晓的心底,藏在辗转难眠的岁月里,藏在那块日夜贴身的小小石头之下。
一经触碰,便痛彻心扉。
一经提起,便支离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