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了这一场不期而遇,他在心底,演习过无数遍。
演习该用什么样的表情,
该说什么样的话,
该维持什么样的距离,
才不至于失态,不至于狼狈,不至于暴露那份藏了多年的心事。
张南辞看着他刻意闪躲的侧脸,目光复杂难言。
眼前的人,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的轮廓,清隽柔和,可眼神里早已褪去了所有怯懦与柔软,变得冷静、强大、难以接近。周身气质沉稳内敛,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再也不是那个需要被人护在身后的少年。
他知道,这一切的转变,有一半是因为时光冲刷,另一半,或许正是因为自己当年的不告而别。
是他亲手把那个柔软敏感的少年,逼成了如今这副全副武装的模样。
他想解释。
想告诉温知许,当年不是故意丢下他,不是不在乎,不是随口敷衍。
想告诉他,家里突生变故,走得仓促,身不由己。
想告诉他,那个夜晚,他攥着一盒桂花糕在他家楼下站了很久,终究没敢上前打扰。
想告诉他,这么多年,自己也一样,从未忘记。
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时隔多年,所有的解释都显得苍白,所有的愧疚都迟到太久。
更何况,以温知许现在的性子,未必愿意听。
“那块石头……”张南辞终究还是先开了口,目光再次不自觉落回那枚石坠上,声音低沉,“你一直戴着。”
“说了,习惯了。”温知许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枚石头,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戴着它,做事稳心。”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藏了太多未尽之言。
戴着它,是因为那是他年少时唯一的光;
戴着它,是提醒自己不要再轻易依赖,不要再轻易动心;
戴着它,是在无数个撑不下去的时刻,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
戴着它,也是心底始终存着一丝渺茫的期待,期待有一天,能再遇见他。
张南辞沉默片刻,胸腔里的情绪翻涌得厉害,声音压得低沉而认真:“当年的事,我欠你一个解释。”
温知许的心猛地一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等这句解释,等了整整一个青春。
从少年等到成年,从青涩等到成熟,从满怀期待等到心如止水。
可当真的要听到的时候,他却忽然觉得,有些害怕。
他微微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与酸涩,再抬眼时,依旧是一片淡然,仿佛真的毫不在意:“都是年少旧事,过去了,就不必再提了。”
嘴上说着放下,心底却翻江倒海。
他怕听完解释,自己这么多年的坚强与伪装,会瞬间崩塌;
怕自己所有的委屈与思念,在这一刻,再也藏不住;
怕一旦松口,就再也回不到如今这种平静无波的生活。
张南辞看着他强装平静的样子,怎么会看不出他眼底的闪躲与在意。
他没有逼迫,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与退让:“好,不提。”
顿了顿,他再次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一字一句,都敲在温知许心上:
“但以后,别再不见了。”
温知许心口一震,呼吸微微一滞,没有立刻回答。
落地窗外的霓虹不断流淌,红的蓝的紫的光映在他眼底,碎成一片闪烁的光斑,明亮又凌乱。
他看着眼前这个占据了自己整个青春的人,看着这个让他委屈过、思念过、也悄悄怨恨过的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拒绝,是心口不一;
答应,又怕重蹈覆辙。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没有尴尬,没有局促,只有沉甸甸的、积攒了多年的情绪,在空气里无声涌动。
旧念未散,新绪又生,暗流在眼底来回碰撞,翻涌不休。
温知许轻轻吸了一口气,指尖再次触碰到胸口微凉的石头。
他知道,从这场重逢开始,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原来有些执念,从来都不曾真正消散,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重新翻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