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青霞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流景也不等他回答,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号弹,抬手往天上一抛。那信号弹在半空中炸开,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响,火光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璀璨的弧线。
那扇紧闭的大门,终于缓缓打开了。
一个身着黑甲、脸戴面具的人,小跑着进来。孙青霞下意识地就要提剑,手腕却被人轻轻摁了下去。
"自己人。"流景解释道。
来人走到流景面前,行了个恭敬的武人礼节,随即开始汇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禀告大人,太真阁已经在我等的掌控之下。相关人等都已拿下,无关的侍女、侍从,也被带到单独的院子进行审查。审查完成之后,若有作奸犯科者,则移送府衙;无辜人员,则发钱遣散。"
这一番话,听得孙青霞有些沉默。
他本以为,她是只身陪自己来闯龙潭虎穴的。如今看来,对方是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这里里外外,早已布满了她的人。有没有他,似乎都不太重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眼底那点亮光没有淡下去,但换了一种含义。
流景听完了汇报,点了点头:"做得好。留下足够的住所,剩下的按规矩办事。"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孙青霞,嘴角勾起一抹暧昧的笑意:"另外……准备房间和热水,让孙公子沐浴更衣。"
这话说得暧昧,起码那个被吩咐去做事的人,听完之后头也不回地跑了,跑得比来时还快。
说者有心,听者更有心。
更何况是孙青霞这个当事人。
孙青霞低低地轻笑了一声,剑缓缓归鞘。铿锵一声,如金石相击,震碎了大殿里残余的死寂。
"我还以为,杀完这群人,就要立刻动身赶路。"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懒散,又带着一点别的什么,"不曾想……还有这般美事。"
流景眉头轻挑,眼中的神采不减反增。她抬起折扇,抵在孙青霞的心口,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既然知道是美事,那就把自己洗干净一点。"
直到整个人泡进了那偌大的浴池中,孙青霞都还觉得很奇妙。
天底下哪有杀完人的凶手,还能安安稳稳地留下来沐浴歇息的?
他所在的这片宫殿,是按接待皇帝的规格准备的。浴池用整块温润的白玉砌成,足有两三间屋子那么宽,池水是引来的温泉水,常年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热度。水面上浮着一层不知名的花瓣,白的、粉的,被热气一蒸,香味丝丝缕缕地飘散开来。池边立着鎏金的兽首,热水从兽口中缓缓吐出,溅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四壁挂着轻纱,被水汽浸得半透明,烛光透过来,晕成一片朦胧的暖色。
皇帝没用上,倒让他用上了。
孙青霞靠在池壁上,仰头看着穹顶的彩绘,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自从离开神枪会后,追杀过人,也被人追杀得满江湖乱窜过。风餐露宿是常事,破庙、荒山、野地里,哪儿没睡过。如今倒好,杀完人,还洗上天子规格的温泉浴了。
这世道,当真是奇妙。
洗完之后,孙青霞换上了流景给他准备的新衣服。
一身青衣,不是他习惯穿的白衣。料子是上好的,摸上去柔滑如水,贴身的剪裁,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清瘦却结实的轮廓。他对着铜镜照了照,总觉得有些陌生——镜子里那个人,眉宇间少了点杀气,多了点他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
他出来的时候,流景正在院子里吃饭。
小院里摆着一张桌子,几道菜,一碗热汤。流景坐在桌前,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认真,也吃得从容。阳光从墙头斜斜地落下来,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光。
孙青霞这才想起来——她还没吃饭,方才自己一动手,就掀了桌子。
他忽然有些过意不去。可那点过意不去,很快就被另一种更炽热的东西盖了过去。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慢地喝着,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看她一口一口地吃。
面对孙青霞那炽热得有些过头的目光,流景很淡定。
她按着自己的节奏吃饭,细嚼慢咽,吃完之后,甚至又盛了一碗汤,慢条斯理地喝完了。她拿帕子擦了擦嘴,又净了手,这才抬起头来,看向对面的孙青霞。
"不再吃一些,补充补充体力吗?"她问,语气温柔又无辜,"一会儿,可是会很累的。"
孙青霞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中了一箭。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无辜的,语气是关心的,像是真的在为他考虑。她真的很擅长用无辜的语气,说出撩拨人心的话。
他灌了一杯酒下肚,才勉强压制住发紧的喉头。他暗暗唾骂自己:又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年轻了,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见孙青霞没什么反应,流景决定再加把火。
"孙青霞。"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过来,抱我。"
命令的语气。高高在上的姿态。
如果原来的流景,温柔小意起来,像一只小猫一样,一下一下地挠人心脾;那么现在这种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模样,才最能激发一个男人的征服欲。
孙青霞只觉得心头那团火,再也压不住了。
他拎起桌上的酒壶,仰头,将壶中的酒一饮而尽。有几滴酒液顺着他的下巴滑下来,滚过他的喉结,一路淌进衣襟里,把领口染湿了一片。
流景面不改色地看着他。
——实则,她的舌尖,不动声色地抵了抵后槽牙。
孙青霞这副模样,看起来,也是格外可口啊。
直到被孙青霞抱起来,流景的高冷才终于破功。
倒不是没被男人抱过。只是孙青霞抱她的姿势,实在太特殊了。
不是男人对女人最常用的那种公主抱,而是——让流景坐在自己的手臂上、那种抱小孩的姿势。他的手臂穿过她的膝弯,稳稳地托着她,像托着一件稀世的珍宝。
上一次被人这么抱,还是小时候被爸爸抱、被爷爷抱。在别的男人那儿,也没享受过这种抱法啊。
孙青霞这么一抱,一下子把流景抱高了一大截——比他孙青霞自己,还要高出一个头还多,显得相当突兀。
流景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她一直是俯视别人的那个,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人这样托起来。她下意识地环住了孙青霞的脖子,才勉强稳住身形。
孙青霞很高,但很瘦。所以她忽略了——这个男人,能把那柄两米四的"错剑"挥动自如。剑比剑主还长上一截,能挥动这样一柄巨剑的男人,臂力又怎么会弱呢?
看来,她今晚有福了。
听到孙青霞低低的笑声,流景"不自觉"地收拢了环着他脖子的手臂。这一下,两人之间的距离被骤然拉近——这个姿势、这个身高差,流景就这样非常"不小心"地,把孙青霞的脑袋,按进了自己怀里。
然后,两个人都僵了一下。
为了掩饰女性特征,流景每次束胸,都要捆得很紧。所以孙青霞接触到的,就是硬邦邦的一片,以及——格外平稳的心跳节奏。
孙青霞原本还有的那一点小得意,马上没了。
他默不作声地把人往上颠了一下,抱得更稳了些,然后加快了脚步。
他抱着她,穿过回廊,越过月门,大步流星,把人带进了房间。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