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波同学忽然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几个同学转过头来看我们,但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其他人身上。一把将兔子玩偶从我手中夺了过去,拉开书包夹层,粗暴地将玩偶塞了进去。塞的动作有些慌乱,玩偶的耳朵被夹在了拉链外面,她又打开拉链重新塞了一次,用力把拉链拉好,拉到尽头,不留一丝缝隙。然后,她停顿了一瞬。就那么低着头,双手按在装着玩偶的书包上。
无论有人问多少遍,我都会不假思索地回答:三波同学是这个学校对我最好的人。
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她总是很温柔,将我当成易碎的瓷器呵护。会在我难受的时候抚摸我的头发,把她的温度分给我。会在回家的路上小声抱怨今天学的东西有些难,皱着鼻子说“数学老师说话好快我根本听不懂”,然后转头问我“真晞,你能教教我吗”。
但偶尔。
偶尔她温暖明亮的外壳会裂开一条缝隙,泄露出像蛇一般的嘶鸣。
几秒钟后,三波同学重新抬起头,脸上勉强重新拼凑出一点笑容的痕迹。
“对不起呀,真晞。”她的语速很快,每一个字的音节都比平时短。“我好像不小心把什么东西溅到它上面了,有点……不好闻的味道。等我拿回去洗干净,彻底弄干净了,再给你好不好?”
三波同学温柔的询问我的意见,但她的语气、她的表情、她的动作,都没有给我任何选择的余地。我看着她苍白着脸,紧紧抱着那个装有玩偶的书包,仿佛抱着一个绝对不能见光的、滚烫的秘密。
我点了点头,伸手将她散落的头发掖至耳后,“嗯,好呀。”
但我没想到的是,在那之后,事情开始朝着我更加难以理解的方向滑去,三波同学对我忽然疏远了。
虽然她还是像以前那样,在午休时会自然而然端着便当盒凑过来。她会坐在我旁边,打开那个印着小碎花的便当盒,把里面的菜夹到我碗里,说“多吃点”。她会问我今天有没有不舒服,会帮我倒热水,会在我趴在桌上时轻轻拍我的背。
但是她拒绝了我所有的邀约。
“放学后我们去车站前的饰品店逛逛吧?”——“啊,今天有点事。”
“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周末啊……我看看,好像不行呢真晞,抱歉!”
“上次三波同学说的那个手链,要不要一起去挑?”——“那个啊……再说吧,不急的。”
每一次拒绝都包装得很漂亮,有微笑,有歉意,有“下次一定”,但下次从来没有来过。就连说要“洗干净再给你”的玩偶,也再没有被提起。我曾试探地问过一次,她只是含糊地说“还没处理好,再等等”,便迅速岔开了话题,笑着说起别的事情。
她疏远了我,像退潮一样悄然撤离我这片乏味的沙滩,温柔而坚决地将我推离她的领域。我被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潮水留下的最后一个贝壳,那个被抢走又被藏起的秘密。
与此同时,我开始越来越多地看见,她频繁出现在富良太志和有马贵将身边。在午后人迹罕至的楼梯拐角,放学后空旷的旧校舍附近,还有即将被拆除的旧楼。甚至有一次,我透过图书馆高处窗户,看到他们三人站在远处中庭樱花树下,神色凝重地做着某种决断。
那棵樱花树已经过了花期,只剩满树深绿的叶子。富良太志的手上还缠着纱布,但似乎已经不那么在意了。他说话的时候会做幅度很大的手势,有时候会突然激动起来,攥紧拳头,然后被三波同学按住。有马贵将站在最边上,距离另外两人大概一步远,他很少开口,只是偶尔点头或者摇头,就像一棵长在花丛中的松树,气质截然不同。
三波同学站在他们中间,说话的时候富良会认真听,有马会转过脸来看她。她不再是那个在我面前蹦蹦跳跳、喜欢撒娇的女孩,而是一个更成熟稳重沉稳的人,巨大的反差让我感到陌生。
我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被无声地排除在突然组建的关系圈之外。我依然每天上学,听课,忍受胃部时不时的抽搐。但在那些琐碎的、重复的日常之外,我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三个人的身影。
我开始在无意中观察他们。在课间,在午休,在放学后的走廊拐角。试图从他们看似平常的互动中捕捉蛛丝马迹,拼凑出那个让我坠入孤立的真相。
终于,在又一个午休,我远远看到他们三人走上通往旧教学楼天台的楼梯时,被压抑许久的不安与探究欲达到了顶峰。胃部熟悉的空虚在翻搅,但另一种更强烈的冲动驱使着我,我悄悄跟了上去。
通往天台的铁门虚掩着。
那扇门锈迹斑斑,原本应该是深绿色的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锈层。门轴发出了细微的、尖锐的呻吟声,我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
午后炽烈到发白的阳光瞬间涌进,带着屋顶毫无遮挡的热浪。天台比我想象的要大,地面铺着灰蒙蒙的防水沥青,边缘立着及腰的金属护栏,护栏外面是晴朗的天空和远处连绵的屋顶。风很大,气流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远方工地的尘埃。
很快,我看到了他们。
三波同学背对着我,站在天台边缘的护栏旁。栗色长发在风中狂乱飞舞,一缕一缕地纠缠在一起。富良靠在水塔的阴影里,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焦躁。而有马贵将,站在稍远的通风管道旁,他微微偏头,似乎在聆听什么,又似乎只是在观察远处的风景。
生锈的铁门在我身后发出吱呀一声轻颤,他们几乎同时转过头来,富良的身体猛地绷紧,下意识地向前半步,似乎想挡住我的视线。
手臂上的纱布在风中飘动,白色的尾端被风吹起又落下,像一面小小的投降旗。
三波同学的表情同样错愕,她的嘴微微张开,脸上浮现出我熟悉的、带着担忧的温柔神色。
“真晞!”
她快步走到我的面前,用力握住我的手。
“这里风大,你怎么上来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可是这里也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张了张嘴,肺叶被热风灼得有些疼。我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过富良,掠过有马贵将隐约的轮廓,最后定格在三波同学焦急的脸上。
她的焦急是真的,我能看出来,但她焦急的原因,可能和我以为的不太一样。
“风太大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微微提高,“你身体不好,不能吹风,我们下去吧。”
说着,她试图拉着我离开天台。她的力量温柔而坚定,不容拒绝地推动我向门口走去。
我应该就这么离开的,顺着她给的台阶,温和地下降,回到教室,回到不需要思考太多的日常里,回到那个对她来说安全的、可掌控的关系中。
但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扎下了根。从那个金色兔子玩偶被夺走的那一刻起,从我看见他们三个人站在樱花树下说着我听不见的话的那一刻起,从那些细小的、不协调的碎片在暗处一片一片拼合起来的那一刻起,它就扎在那里了。
我停下脚步。
透过发丝的缝隙,我看着三波同学的脸,她的表情从焦急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说不出名字的东西。
然后,我看向有马贵将。
他还在那里,在通风管道的阴影旁边,相隔五六步的距离。阳光把他的眼镜片照得反光,看不清眼睛。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有马同学,”我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但每个字都是认真的,没有打颤,更没有犹豫,“我知道你不是普通学生,大概也能猜出你们在做什么。”
眼神微动,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静静听着。
为了让他更好理解一点我的来意,我补充道,“所以能让我也加入吗?我保证不会拖后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