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不再透亮时,诺尔文和林齐出发了。兰德雷远远地跟在他们后面,以防万一。路况算不上好,经过三个路口就一小停,五个一大停。与他们同路的人多是结束了一天工作,从市区的公司回郊区住处的。每逢减速,两人都小心留意周围警方的布控,发现危险的苗头立刻调整路线。好在情况与往日相差无几,沿途偶见警察执勤,却并未拦到他们,这拥堵也是常态,不是排查所致。看来敌人没有料到他们会另辟蹊径,开头十分顺利。
二人离临时住处越来越远,车由灰蓝驶进铁绀。一路上,蓝色逐渐被黑色吞噬融合,直至藏进黑暗,恰似从海面沉入深海。黑得不彻底的蓝色叫诺尔文联想到了月蚀。他不禁想,如果真有月蚀该多好,所有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待灯光变得稀疏,道路不再拥堵,他们在一处改建到一半的工业园区前停了车。或许是天色已暗的关系,它给人的感觉跟地图上显示的有些区别,宽广的烂尾楼区宛若坟场。周围的车辆只有路过的,没有停下的,人影更是不见半个。拆与建的两方似乎没有达成一致,一边是毁得七七八八的砖石混凝土,一边是正在搭的钢结构,前者像剔了肉的骸骨,后者像未往上添肉的骨架,倒是共同构建出一片和谐的废墟。
车灯穿过简陋的镂空大门映到遍布砂土的地上,一串铁链连同老式铁锁就好比勉强维系的家庭中的孩子,硬是将貌合神离的家长绑在一起。这里大概真的没有什么值得偷的东西,安保工作做得极其不负责任,围墙和铁皮随意圈出外人勿入的禁区,报废的监控和形同虚设的门拦不住任何小偷以及好奇心过剩的人。
“怎么样,合你心意吗?”诺尔文问林齐。这是他们像挑圣诞礼物那般,对着地图比较了老半天才选中的宝地。
“够用了,反正我们不是来露营的,不需要它山清水秀。”林齐说着扯掉人皮面具扔在车上,庆祝自己的脸皮终于刑满释放。他长舒了一口气道,“可算结束了,真要命。”贴着这东西无异于敷了层胶在脸上,连咳嗽都咳不自在,难受不说,还吓人。每次他在反光物体中看到自己的脸,都要吓一跳。想到诺尔文打入研究所内部那段时间几乎天天要忍受伪装之苦,他由衷佩服,换作他绝对一天都坚持不了。但一想到这与诺尔文的经历有关,他又觉得可悲。诺尔文想必也不喜欢别人在这方面佩服他,这样的肯定简直是对E.S.S.C.U.的变相赞许。
“喂,别急着撕啊!”诺尔文想制止已经来不及,“你确定接下来用不到吗?”
林齐回答得相当肯定,反问道:“你怎么还戴着,那么喜欢这张假脸,是想戴回去吓唬其他人吗?真没想到你为了恶作剧还挺拼的,不愧是安杰洛特他亲弟弟。”
“我才不做那种无聊的事情!”诺尔文面露鄙夷之色,他也将伪装扯下,抱怨道,“哪里有人会喜欢往脸上贴这个?我讨厌还来不及,成天戴着都要满脸痘了。”
“那是挺受罪的,回去我让组织给你报销看皮肤科的钱。”
林齐示意诺尔文去把大门弄开。他带着简单的工具下了车,用最质朴的方法三两下撬开了锁。锁链哗啦啦响了一阵有如警告,一掉到地上,尖锐而沉重的声音立刻戛然而止。除去了桎梏,两侧大门的门轴发出锈蚀的长音,各自活动了一下筋骨。诺尔文拍掉手上的灰回到车上,说自己很久没有用那么粗暴的方式开毫无技术含量的锁了。林齐调侃说以他的水准,专业的小偷都要甘拜下风。他自己只会开密码锁。诺尔文听着别扭,问,你是在夸我吧?再看被车灯照亮的前路,去掉了遮挡物更显阴森。他们好像为猛兽检查喉咙的兽医,刚掰开上下牙,这就要冒着被吞咬的危险往更深处去。
车又缓缓向前挪了几米,车尾一进门,林齐便让诺尔文停车。这个位置非常显眼,路过的车靠得近些就能看到他们。不过他们并不需要隐藏,假如有人发现,即使他们不刻意编造,也会被当成为了寻求刺激夜探废墟的无聊青少年。以他们的年纪,做些不知死活的荒唐事很正常,没什么可怀疑的,不幸被捉了也容易开脱。
林齐问诺尔文要手环。他翻了翻口袋,找出来递给林齐。谁知对方竟然不接,还要求他戴上。他不明就里,用眼神询问为何是他戴。林齐打开车门,解释说:“我用不着,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并嘱咐诺尔文别谦让,按他说的做。结合早上的事,诺尔文听到林齐说诸如“用不到了”“结束了”之类的词都倍感刺耳。他希望林齐的话没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