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他们处境安全,诺尔文又默默捋起心中的疑惑。医院里的人问过几次,林齐身上蓝色的纹路是什么,他觉得解释起来太麻烦,也解释不通,就一概谎称不知道。迄今为止,林齐是唯一一个活着从研究所逃出来的。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诺尔文耿耿于怀。当初被带到研究所的同学中也不乏出逃的,但无一例外,跑不出几步就会被捉回去。八年前研究所就堪比监狱,经过这些年的发展,只会更严密。如果安全系统只是徒有其表,他的调查也不会如此艰险。起初他以为制造波动的即是林齐本人,经过这两天的思考,他又推翻了自己的假设。如果研究所要做什么接触虹金与五彩石的实验,势必严加看管林齐,不可能给他制造了波动再出逃的机会。是什么人帮了林齐?福尔图娜不太可能,因为从来没有人跟他提过;他也不认为研究所里会有人良心发现,莫非还有其他势力参与其中?他宁可相信有超自然的力量暗中协助,也不愿相信这是林齐一个人创造的奇迹。诺尔文非常好奇,但他没有问。他重新踏足这片土地都做了相当长时间的心理斗争,更何况才死里逃生的林齐。问他这几日的遭遇无非是勾起他不好的回忆,增加他的痛苦,诺尔文觉得他需要些时间来调整心态。
痛苦是个死胡同,一旦钻进去,就会越想越难过。林齐不想被它困住,所以他试着尽快忘记,避免主动回忆。可他的记忆并不是太识趣,每当安静的时候,就会来打搅他,强迫他想起研究所的环境以及有形和无形的痛苦,提醒他自己的重要性,不要将自己抛弃。倘若林齐再脆弱一点,把这些天的事通通忘记,对他而言倒是桩好事。但要是那样的话,福尔图娜会损失相当有价值的情报,看来他的自我保护机制不但能权衡轻重,还懂得大公无私,看待情报比他的感受还重。不过,他毕竟活着离开了研究所,所以他拿自己的经历不算太悲惨来宽慰自己。
记忆再不愉快,只要时间久了,总能释怀。早些年他曾经有过质疑,怎么自己会摊上这么个哥哥,为什么自己是晚辈中唯一的Soulreader。如果可以选一个孩子继承,他倒是很乐意成全他那个处处优秀又喜欢向别人展示优秀的哥哥。然而,以哈夫内的性格,知道他是这么想的一定又该心理不平衡了。好在前些年哈夫内下落不明,眼不见心不烦,林齐就过得比较自在。随着年龄增长,他也领悟到质疑造化的合理性没有意义的道理,它只是喜欢弄人。林齐知道哈夫内不会放下对他的记恨,只是没想到对方会以这种方式找上他,更想不到一个挺有抱负的人居然加入了芙洛拉。需要天赋高的Soulreader当实验品就想到他,如此铭记和肯定并不叫他觉得荣幸。以旁人的眼光来看,芙洛拉研究所当然非常适合哈夫内,他在那里既能找到志同道合的同事,又有大显身手的舞台。但林齐是福尔图娜的人,自然将芙洛拉视作道德败坏的标志,放弃人性的开始——尽管哈夫内原本就没什么道德。哈夫内讨厌他,他也不喜欢哈夫内,但他们终究有血缘关系。想到自命不凡的血亲居然在芙洛拉,林齐还是有点失望的,就好比听说谁家优秀的孩子居然自甘堕落进了监狱一样惋惜且不齿。
他可以将自己的经历视作安之若固,可想到芬尼斯特,他勉强算得上稳定的情绪却崩溃了。他请求诺尔文赶紧通知福尔图娜,芬尼斯特还在芙洛拉研究所里,得想办法把人救出来。他当然不能要求诺尔文去,单凭他们几个做不到,贸然前去只会让他失去一名同伴。再说,好不容易逃出来,哪有再回去自投罗网的道理,那岂不是白费了芬尼斯特一番苦心?想到芬尼斯特救了他,他却无法回报,林齐泪如泉涌。当晚他意识不太清晰,如今再回想,他自己都分辨不清到底是幻觉、是见了鬼,还是真的遇见了已经死去八年的芬尼斯特。他希望不是第三种,可他清楚地记得芬尼斯特皮肤的触感以及传递给他的信息。他不过当了几天实验材料,已经觉得生不如死,芬尼斯特可是要一直忍受到死。而且,死了真的能结束吗?研究所既然复制了一个芬尼斯特,就能再造另一个,生与死又有什么区别?除非他们能摧毁研究所,不然芬尼斯特的苦难根本没有尽头。他就像死后在地狱受刑的人。可地狱里受罚的都是罪有应得的,他明明很无辜,为何要平白无故地受苦?相反,那些研究所的恶人却在扮演执行人的角色,为什么没有人去惩罚他们?林齐越想越激动,身体发着抖,几乎喘不上气来。他本就纤细,经此磨难又瘦了不少,看起来弱不禁风,甚是可怜。诺尔文听闻不胜惊愕,故作镇定安抚他,劝他冷静一点。
得知协助林齐的人竟是芬尼斯特,困扰诺尔文几日的疑问解开了,同时,他的认知也崩塌了。他怎么可能猜得到,那个指引他的意识竟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他问林齐,当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林齐断断续续地讲述了整个经过。听得出来,林齐很难过,换成谁恐怕都会难过。他的救命恩人是芬尼斯特,可又不完全是。芬尼斯特如果活到现在,差不多有二十岁了,不可能还是小孩子的模样。能保存的只有遗体,没有活人。诺尔文想象了一下林齐描述的场面,已是冷汗淋漓。他心想,原来在实验室里除了死,还有生,但是这生比死还要可怕。说起克隆人,有伊缪在先,理应已是见怪不怪。可两者的性质截然不同,伊缪是个活人。他不太记得小时候的细节,推测不出芙洛拉研究所究竟在哪段时间克隆的芬尼斯特。难怪他们当年面对这个稀有的样本都不心慈手软,原来他们一早就留了后路,可真是把他当作实验材料看待。再联想到林齐和自己的亲身遭遇,诺尔文气愤不已。
吸取了之前的教训,兰德雷下班之后立刻与费特斯取得联系,告诉了他们顺利救回林齐的喜讯,并汇报了工作进度。福尔图娜的人非常高兴,听说林齐情况还算稳定,更是喜出望外。潜进研究所本部救人无疑是打了阿德拉斯塔他们的脸,芙洛拉自然不宜再久留。洛斯卡命令他们不要贪心,放下手头的工作尽快回费特斯,可如何回去成了困扰他们的下一个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