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朱宏业面前那杯半满的、早已凉透的茶盏,被她“不慎”碰翻。褐黄色的茶水泼洒出来,浸湿了他胸前的棉袍衣襟,也溅了几滴在他握着玉佩的手上。
朱宏业猛地一惊,从怔忡中回过神来,茫然抬头。
奚妄已停下脚步,微微躬身,压低嗓音,用刻意伪装的、略带沙哑的声线道:“对不住,老伯。一时不慎,污了您的衣裳。”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四目相对。
朱宏业浑浊的、还带着泪光的眼睛,对上了一双藏在帽檐阴影下的、平静无波的眼眸。那眼睛很年轻,眼神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深邃与……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他努力想看清对方的脸,但那帽檐和刻意修饰过的粗眉、微暗的肤色,阻挡了他的视线。
是错觉吗?这眼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颓然地摇了摇头,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茶渍,又将玉佩小心攥回手心,低声道:“无妨……姑娘……啊,不,公子自便。”他竟一时口误,或许是因为那过于清瘦的身形和方才惊鸿一瞥的眉眼轮廓,让他产生了瞬间的恍惚。
姑娘?公子?
奚妄心中微哂,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试图去擦拭或赔偿,只是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轻轻放在被茶水濡湿的桌角——足够付清朱宏业这壶茶钱,甚至还略有盈余。
然后,她不再停留,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听雨轩”的大门,汇入门外冬日稀薄的人流中,再也没有回头。
朱宏业怔怔地看着桌角的铜钱,又低头看看湿漉漉的前襟,再抬头望向那“年轻公子”消失的门口。一阵穿堂风从门口灌入,吹得他打了个寒噤,也吹散了心头那点莫名的、抓不住的熟悉感。他苦笑着摇摇头,大概是自己老眼昏花,又胡思乱想了。那说书的故事,终究只是故事罢了。
他重新握紧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茶凉了,该回去了。
走出茶馆一段距离,拐入一条无人的僻静小巷,奚妄才停下脚步。
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斜斜地照在斑驳的墙壁上。她背靠着冰冷的砖墙,缓缓抬手,用指腹轻轻拂过眼角。指尖触到一片湿润。
没有嚎啕,没有抽泣,只是安静地,任泪水无声地滑落。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抬手遮在额前。
心中那片冰封的沉静,此刻悄然融化了一角,释出的是经年沉淀的、混杂着遗憾、释然、以及一丝彻底解脱的淡淡哀伤。没有恨了,也没有期待了。方才那一眼,那声误称的“姑娘”,那茫然未曾认出她的眼神,已然为这段父女缘分,画下了一个最平淡也最彻底的句点。
无宽恕,因为无需。无和解,因为不必。
只是放下。将“朱黎儿”这个身份所承载的最后一丝血缘牵绊与情感负累,轻轻地、彻底地,放下了。
她从怀中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一枚质地普通、雕工粗糙的荷花玉佩仿品。这是她当年逃离朱家后,除了那支桃木簪,唯一一件与“家”有关的东西,是按照母亲遗物那枚玉佩的样子,自己偷偷寻了劣质玉石磨刻的,聊作寄托。
如今,这枚玉佩仿品……
她目光落在茶馆后院的方向。那里有一棵高大的老槐树,枝叶凋零,在冬日天空下伸展着虬曲的枝干。
悄无声息地,她再次翻墙而入,避开耳目,来到老槐树下。泥土冰冷坚硬。她蹲下身,用随身的小匕首,在树根旁掘开一个小坑。
将玉佩仿品放入坑中,掩上泥土,轻轻压实。
没有仪式,没有言语。
只是埋葬。
埋葬那个曾经在朱家深闺中,对父亲怀有隐秘期待、又因期待一次次落空而逐渐心冷的“朱黎儿”。
从今往后,世间只有奚妄。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最后看了一眼那茶馆的方向,眼神清澈而坚定。
然后,转身,走出小巷,重新汇入茫茫人海。步伐没有丝毫迟疑,向着需要她的同伴、等待着她的责任、以及属于“奚妄”的、广阔而未知的前路,大步而去。
阳光依旧苍白,风依旧冷。
但心底某处,却仿佛卸下了最后一块石头,变得无比轻盈,也无比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