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鹤的胸膛同样剧烈起伏着,他定定地看着镜夕涧,笑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镜夕涧的脸庞,眼中满是珍爱与小小的得意,仿佛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事。
“看到没有?我带你出来了,我们安全了。”
啪。
镜夕涧把他的手拍开了。
她倔强地忍着眼中眼泪,不敢去看少年眼中的赤诚与炽热,以及那一瞬的诧异,用力推了他一下,几乎是吼出来:“谁要你来找我了?!”
“我……”长鹤似是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那一瞬的惊诧过后,便是深深的自我怀疑与受伤。
然而镜夕涧却很快收敛好了自己的情绪,她深吸了一口气,面上是她从未在长鹤面前展露过的冰冷。
“我之所以自己走了,就是想让你自己决定去留!刚刚知晓自己的身世,你敢说你不好奇吗?敢说你不在意吗?!七杀门把你藏了这么多年,又会轻易放过你吗?姬长鹤,你根本就不敢面对那些沉重的东西,你选择了我,选择了逃避,你个懦夫!”
“……”
长鹤愣住了。
“我不要你为我放弃什么!不要你为我付出什么!去做你想做的事,过你想要的人生啊!”
他定定地看着镜夕涧,眸中交织的不解与痛苦渐渐褪去,那双满是脏污的手无精打采地垂下。
看着他此时的模样,镜夕涧的心要痛上千倍万倍。
她否认了他的爱。
她的指尖死死掐入掌心,殷红的鲜血顺着指缝流下。
她不想失去长鹤,她现在就想扑进他怀里,告诉他自己刚刚有多害怕,告诉他见到她的那一刻有多感动,告诉他自己……有多爱他。
可她必须要告诉长鹤。
用最快速的,最无情的,最伤人的方式告诉他。
不要考虑她,不要选择她,在事情到来的时候,永远先考虑自己。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完全失控了,哪怕他没有享受过一天太子的生活,也必须要承担身世带来的责任,因为主动权一直都在别人手上,由不得他。
乱世对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残酷,他没有资格任性,没有资格沉浸在儿女情长之中,没有选择,她不想他因为她而陷入那个可能最糟的境地。
她救不了他,没有人救得了他,只有他主动接受,主动改变,这样,他才能救得了他自己。
“我知道了。”
出乎意料的,长鹤很平静。
他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光彩,别开眼神,揉了揉鼻子,勉强笑了一下:“我会的。”
不解决好自己身上的问题,也会给她带来麻烦。
但是……
他再度看过来,哪怕她说了那样伤人的话,他眼眸中也依旧没有任何怨恨的情绪,他只是陈述着:“我不想过那样的生活,复仇、身世,无休无止的杀与被杀,选择你,是我发自内心的选择,不是为了逃避任何事情。”
“但你说的对,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有些东西终究要去面对,不过不是现在,因为我还没有想好要怎样应对,所以……这段时间,让我继续跟着你吧,我也想……多多了解背后的敌人,知己知彼嘛。”
他后面说得磕磕巴巴,他可以用理性去做决定,但他大部分时间不喜欢,可他又知道,在镜夕涧面前,抛却理性就如同丢盔弃甲,让她徒增担忧。
镜夕涧的嘴唇颤了颤,望着那双认真的眼眸,一片苦涩泛上心头。
哪怕这样对他,他依旧如此真诚,从始至终,他看向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不好的情绪。
那就这样吧,她想看他成为他自己,看他仗剑江湖潇洒肆意,看他自由无拘宛如春风,看他依旧是那夜屋顶上那个悠然望着月亮的少年,不被任何人、任何事绊住腿脚。
哪怕他因此而怨恨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镜夕涧别开眼神,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眨了眨眼,将泪水忍下,点点头,轻声道:“走吧。”
.
荒芜。
苍凉。
残阳如血。
这是几日走下来,北地带给镜夕涧的感受。
虽说早知北方终年混乱,可她没有想到,形势已经到了如此严峻的地步。
村庄、镇里,几乎荒无人烟,由于到处都在打仗,根本没有百姓钟粮食,老树枯藤爬满了大门,河里芦苇长得有人高,到处都是荒地。
自他们离开顺天府已经过了五六日,而他们带的干粮已经所剩无几。
本想着买点吃食,可他们接连路过三个镇,别说店家了,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镜夕涧甚至怀疑,他们的钱财到底还有没有购买力,在这样通货极致紧缩的特殊时期,似乎只有最原始的以物易物还行得通。
“小鹤子?”
“啊?”
“大概还有多久才能到最近的坞堡?”
“嗯……快了,应该日落之前能到。”
日落之前……那就是还有两个时辰。
镜夕涧叹了口气,肚子已经饿到没知觉了。
早知村镇不会有任何收获,所以最开始他们的目的地就是坞垒堡壁。
战乱之年,普通人若想活下去,唯一的道路就是参军,而坞堡也往往愿意吸纳百姓,为他们种植、劳作、打仗。
她和长鹤刚好可以扮作夫妻,跟着难民一起投奔坞堡,只要混进坞堡,她就能得到更多信息。
“夕涧,我这还有最后一个饼,你吃了吧。”前方传来长鹤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