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留余地。
然而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敛去心中思绪,视线再次聚焦。
只剩最后一个人了。
长鹤正盯着那人。
那人正坚守着自己的岗位,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总觉得这无边暗夜让他的脊背隐隐有些发凉。
一轮皎白的孤月之下,不知何时乍起了一阵妖风,吹动院中树叶沙沙作响,光与影纷乱交错。
忽然,一阵强烈的心悸席卷他身。
这似乎是动物天生的直觉,对于危险以及死亡敏锐的直觉。
他知道一阵危险的阴云笼罩他身,甚至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就躲在暗处,就在自己周围,可他调动了自己最大的能力去感受,却什么都听不到。
除了风声和他越来越响亮的心跳声。
自然界的掠食者,从不会告诉猎物自己的方位。
“谁……谁?!”
被什么注视着的恐惧愈发放大,自脚底蔓延至头顶,将他整个人死死笼罩起来。渐渐地,他的眼皮开始抽动,握着刀的手开始颤抖。
一道鬼魅般的身影闪身出现在他身后,那惨白修长如枝般的手指掐住他脖颈,让他无法移动分毫,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直到最后一刻,他终于确定了危险的方位。
与此同时,他也放弃了逃生的希望,因为这样的对手,不可能战胜。
施展轻功逃出玊王府时,长鹤的脚步都是虚浮的。
他不知跑了多久,忽然脚下一绊,扒着路边吐了起来。
他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恍惚间,又看到了它从前沾满鲜血的样子。
绝望的哭喊,锥心刺骨的疼痛,以及挥之不去的血腥与罪恶。
无数次午夜梦回时的梦魇席卷他身,他宛如一叶孤舟飘于汪洋大海之上,无处可依。
时至今日,他才明白,自己从未逃离过那个噩梦般的山窟。
血债不会消失,创伤不会消失,任何风吹草动都足以勾起他内心深处最可怕的回忆,他要拼尽全力,才能勉强维持正常人的生活,而不是因为对方一个眼神就应激般将剑架在对方脖子上。
他是罪恶的,那身腥臭味一旦沾上,便怎么洗都洗不掉,死后也定会下十八层地狱,背负十数万刑期,进不了她的天道。
三更,公主府,闺房。
今夜注定彻夜难眠。
她看着烛光发呆,脑中思绪万千。
“师父……我到底该怎么办,我做的,真的是对的吗?”
今日在马车上时,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复仇,可她从未想过,一旦长鹤失败了怎么办。
如果仅仅是为了复仇,就让长鹤死在那里,她不清楚自己到底能不能接受这个后果。
她不敢想。
忽然,她房间的窗被破开,一人带着一身浓重的血腥气扑向她,用力抱住了她。
镜夕涧心中震撼不已。
长鹤抱着她,闭上了双眼。
一息、两息。
他在给她时间杀了他。
辜负孤忠一片丹,未央宫月剑光寒。
沛公帝业今何在,不及淮阴有将坛。*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卸磨杀驴之事并不罕见,尤其是在这权力场。
他不是她的人,他有上级,有自己的立场,他不能保证把这件事永远烂在肚子里,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杀了他。
作为数次在生死一线挣扎过,努力活下来的人,长鹤其实没有那么害怕死亡。
他只是怕,自己死得毫无意义。
镜夕涧愣了一瞬。
长鹤闭上了眼,眼睫轻颤,感受着怀中的柔软。
“对不起……对不起,那时候我实在是太生气了,让你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我真的好后悔……”
一道强忍着哭声的细语自镜夕涧口中而出,她用力抱住长鹤,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她明明从不爱哭,可今天下来,她都不记得自己的眼泪失禁过多少次。
好在他还活着。
她真的庆幸,自己没有失去他。
长鹤猛然睁开双眼,却听那人还在继续说。
“我向你发誓,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不会再让我身边任何一个人做这样的事,哥哥说的对,苦海无涯……”
镜夕涧后面的话已经模糊在了他的耳边,而他笑了。
是啊,他忘了,这个人,从始至终都不在权力场中。
长鹤想要抬手摸摸她的头发,却忽然想起自己手上满是血污,又停在了半空。
镜夕涧松开了他,拉着他在一旁坐下,仔细翻看着他的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暴露自己?暴露的话一定要告诉我,我给你解决后事。”
看着镜夕涧忙前忙后的模样,长鹤的面容凝滞了。
太陌生了。
从前每次执行任务,哪怕就剩一口气,也得自己爬回去,躺在空无一人的房间,自己处理伤口,等着伤势慢慢恢复,或者,等死。
关心与担忧,太陌生了,陌生到他不知该如何应对。
镜夕涧见他不说话,心下愈发不安:“你说话啊?到底怎么了?”
“咳。”长鹤面上隐隐浮现点点红晕,眼前的景象在他头脑中开始旋转,他大脑一片空白,遂用力推开了镜夕涧!
镜夕涧难以置信:“??”
她面上的担忧凝滞了,开始思考对方这个反应的原因,盯着对方思考了一阵,她心中咯噔一下。
完了,他面色这么红,又不肯让她看,莫不是……伤到了什么重要的地方,落下隐疾了?!
想到这里,镜夕涧愈发觉得是这么回事,心中也愈发后悔,看向长鹤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同情。
长鹤如今不过弱冠之年,她真是罪无可恕!
一想到她毁了人家的幸福,断了人家的后代香火,她就恨不得给自己几巴掌!
“你……你也不要太悲观,我会给你找那方面最好的大夫的,争取不让你落下病根。”镜夕涧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坚定道。
长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