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免礼,快请进。”镜夕涧侧身抬手,进殿后,她朝雪芸道,“雪芸,快给将军沏茶。”
雪芸上了一壶茶,裴遣往镜夕涧对面一座,宽袍当即垂地,镜夕涧小心看着他的神色,试探着出言:“将军……这是怎么了?”
裴遣抬手将茶饮下,镜夕涧眨了眨眼,刚想说“这是沸水”,就见裴遣啪地一声将空了的茶杯往桌上一摔,镜夕涧也就闭上了嘴。
裴遣刷地抬眼,一双鹰眼直直瞪向镜夕涧,看得镜夕涧心里有些发虚:“将军……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小公主,上次见你对朝中一事似是有所了解,我问你,你对朝廷近几年的财务开支有何看法?”
见裴遣神情严肃,镜夕涧也没多问,小心斟酌着话语说出自己的看法:“实话就是很差,一月前,朝廷盘点去年收支,整个大启朝两京一十三省统共缴收税银四百七十三万六千两,需要批红的开支加起来却有七百五十七万九千两,二者相抵,出现了整整近三百万两白银的赤字,其中兵部、吏部、礼部、工部,均有说不清的大项开支,可他们上头都有人护着,这件事最终也只能不了了之,父皇明知道有问题,却捉襟见肘,难以下手整治,更何况……”
“更何况,他未必就没有从中获益,对吧?”裴遣闻言,沉默着补充道。
镜夕涧点点头,她有些好奇:“将军不是一向只对打仗感兴趣吗?怎么突然关心起财政了?国库就算再空,也不会亏欠前线行兵打仗的粮草才是。”
裴遣闭上了眼,面上是显而易见的心烦意乱:“还不是上次庆功宴,你那好父皇将盐铁专卖权给我了,稍微一查,漏洞百出,若是放任不管,恐怕这账得算到我头上,哼,这种赏赐还不如不要。”
镜夕涧一愣,随即想起庆功宴上镜帝所言。
——“朕念裴将军竭诚之志,众战士劳苦功高,特赐黄金万镒、白银十万两、蜀锦千匹、凤穿牡丹碧玺一座、三足芙蓉石珐琅薰炉一尊,特许盐铁专卖权十年!”
“噗。”镜夕涧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很好笑吗?”裴遣死死捏着手中茶杯,黑沉着脸咬牙道:“你们皇家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精,要是再搞出什么幺蛾子,我就回塞北,京里这群破事,就留给你们镜家人自己处理吧。”
“别这样嘛,将军,”镜夕涧忍着笑说了一连串好话,“将军乃国之栋梁,我大启之护国战神!眼下国有大难,将军怎可视而不见?更何况这件事若是交给别人,一来那人未必有这个能力,二来父皇也未必放心啊。”
裴遣大手一挥:“行了,你那父皇心里在想什么,你不清楚,我还不知道吗?我思来想去,觉得这事查到最后,肯定跟你那两个皇兄脱不了关系,索性直接绕过他们来找你了,京里的事我不清楚,但你那胞兄或许知道些,这次若是你们帮了我,来日有什么需要的,我一定不会推辞。”
镜夕涧琢磨着他的话语:“将军想是和镜闻逸合作?可朝中之事,定国公裴镇峰大人不是更为了解吗?”
“只是各取所需。”裴遣道,“裴家毕竟是臣,且立场中立,不好直接参与皇子之争,更何况,这是我的事,我也不想牵连裴家。”
“将军此等有担当之人,世所罕见,”镜夕涧点头称赞,话锋一转,“不过,将军不必征求镜闻逸的意见,他的事,我可以做主。”
“哦?”裴遣抬头看她一眼,“公主深藏不露。”
“彼此彼此。”镜夕涧揭过话题,面容淡淡,“不过,和将军一样,不到必要时候,我也不想牵扯他。”
她勾唇笑了,看着裴遣循循善诱:“关于将军所查一事,我这里的确有些线索,不过我有一个小小的条件,将军若是同意,在下必定知无不言。”
裴遣有些意外,他只是大致知道官铁生意有问题,但要真让他查,他根本不知该从何查起,而这个传闻中不受宠的公主明明和他同日回京,竟已有了线索?
要按往常,此等带有明显诱捕性的交易他是万万不会做的,然今时不同往日,哪怕只有一个小小的切入口,也总比他在国公府里做个无头苍蝇强。
于是他让步:“说说看。”
镜夕涧直视着他的眼眸,斩钉截铁:“我想和你一同查案。”
裴遣一扬眉,有些意外:“为什么。”
“为了抓国贼,立功,为百姓谋福。”镜夕涧道,“这些理由,不够吗?”
裴遣沉沉盯着她看了一阵,镜夕涧的表情始终没有一丝变化,让人看不穿。
最终他道:“够,我答应你,小公主,合作愉快。”
镜夕涧笑了:“合作愉快,不过我还需准备几日,到了那时候,我会主动找将军的。”
“别让我等太久就好。”
事情谈妥了,裴遣却岿然不动,依旧坐在她对面闷声喝着茶,镜夕涧疑惑地问:“将军,还有事吗?”
“呃。”
裴遣眉头深深蹙起,瞧着竟比方才还要纠结百倍,他似是想说些什么,又有什么遏制着他无法开口,如临大敌。
镜夕涧有些好奇,这可不像是平时杀伐果断的裴大将军会有的模样,她微微探身询问:“将军,还有什么可以为你分忧吗?”
看着镜夕涧好奇的目光,裴遣似乎更加烦躁了,瞥了她一眼,硬着头皮说:“本将军只是……”
镜夕涧眨眨眼睛:“只是?”
裴遣将手一挥,只是动作显然没有方才硬气了:“本将军只是想说,娶你也不是不行,省得你那父皇还有皇兄轮番往我府上塞人,本将军现在看见那些女人就烦!”
她忽然想起送进国公府那一轿又一轿的美娇娘,倒是没想到这才第五日裴遣就坚持不住了,她忍住心中笑意,惊讶地点点头:“将军这是在提亲啊。”
随即她又有些疑惑:“可是我朝尚公主……好像是有流程的吧?”
一旁站立在绳索上的秋夕一仰小脑袋,扑腾着翅膀接了话:“提亲礼,笨蛋!”
听着这一主一仆一唱一和,和那声字正腔圆的“笨蛋”,裴遣的面上更黑沉了几分。
“……”他咬了咬牙:“我此举是无奈所为,你不要太过分了。”
镜夕涧依旧笑意盈盈:“我知道。”
他像是生怕镜夕涧误会一样补充道:“我先向皇帝表达意向,等风波过去了,我再找时间毁了婚约,或者与你合离。”
这话说的,仿佛镜夕涧是什么让人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一般,镜夕涧顿时不大乐意:“听闻将军的意思,好像是想过河拆桥、得鱼忘筌、兔死狗烹?”
镜夕涧每说一个词,裴遣面色就黑下去一分,他轻嗤一声:“当然不会亏了你,我说了,作为交换,只要不牵扯国公府,有什么需要的,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一定帮你。”
听了裴遣所言,镜夕涧简直心花怒放,有了他的承诺,这一路上不知道要顺利多少,她高兴一拍手:“好呀,那就这么说定了!将军,哦不,未来的驸马爷,过几日见喽。”
裴遣是黑着脸离开公主府的。走出府门前,他抬头看了一眼上方“公主府”的牌匾,只觉得那黑漆漆的牌匾宛如黑云压城,压得人无比绝望,他仿佛透过其看到了自己赘进公主府,成为驸马爷的黑暗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