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顾冰川的车从馄饨巷子开出来,驶入主干道。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季熔坐在副驾驶,膝盖上的纱布在昏黄的车厢灯下显出一小块白色。他把受伤的腿伸直,尽量不让膝盖弯曲,这样疼得轻一点。
顾冰川开车,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季熔看着窗外,街灯一盏一盏掠过,在玻璃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两人都没说话。
车开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顾冰川停下来。
他看了一眼季熔的腿,说:“还疼吗?”
季熔说:“不疼了。”
顾冰川说:“骗人。”
季熔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开。
又过了一个路口,顾冰川说:“以后这种戏,用替身。”
季熔说:“不用。”
顾冰川说:“为什么不用?”
季熔说:“替身演不出真的。”
顾冰川说:“真的就值得受伤?”
季熔说:“值得。”
顾冰川转头看他一眼,眉头微微皱着。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看路。
没再说话。
季熔也看着窗外。
车里又陷入沉默。
过了很久,季熔突然说:“顾总。”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不用这样。”
顾冰川说:“不用哪样?”
季熔说:“不用……对我好。”
顾冰川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为什么不能对你好?”
季熔说:“我们不熟。”
顾冰川说:“那从现在开始,慢慢熟。”
季熔愣住了。
他看着顾冰川,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冰川也看着他,眼睛很亮。
红灯又亮了,车停下来。
顾冰川说:“季熔,我知道你不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我也不信。所以我理解你。”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说:“但我对你好,不是无缘无故的。”
季熔说:“那是因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我愿意。”
季熔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顾冰川说:“你不用现在信我。慢慢来。一天不信,就两天。两天不信,就一个月。一个月不信,就一年。”
季熔说:“那要是永远不信呢?”
顾冰川说:“那我就对你好一辈子。”
季熔的心跳彻底乱了。
他看着顾冰川,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自己的倒影。
他说:“你认真的?”
顾冰川说:“我从没这么认真过。”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喇叭。
顾冰川转回去,踩下油门。
车继续往前开。
季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心跳还没平复。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没再说话。
但那种沉默,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的沉默是隔着一层东西的。
现在的沉默,是那层东西薄了一点。
车停在酒店门口。
季熔下车,站在车门边。
顾冰川看着他,说:“明天我来看你。”
季熔说:“好。”
顾冰川说:“早点睡。”
季熔说:“嗯。”
顾冰川点点头,关上车门,开走了。
季熔站在那儿,看着那辆黑色的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站了很久。
直到夜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才回过神。
他慢慢走进酒店,进电梯,上3楼。
刷卡进门。
房间里,赵寻已经回来了。
他躺在床上看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
看见季熔,他说:“回来了?”
季熔说:“嗯。”
赵寻说:“腿怎么样?”
季熔说:“还行。”
赵寻说:“我看你走路还是有点瘸。”
季熔说:“过两天就好了。”
赵寻坐起来,看着他,说:“顾冰川送你回来的?”
季熔说:“嗯。”
赵寻说:“他对你是真好。”
季熔没说话,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赵寻说:“季熔,你自己怎么想的?”
季熔说:“什么怎么想?”
赵寻说:“你们的事。”
季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知道。”
赵寻说:“不知道?”
季熔说:“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赵寻说:“你喜欢他吗?”
季熔想了想,说:“好像有点。”
赵寻说:“那就试试呗。”
季熔看着他。
赵寻说:“两个人在一起,不就是试试吗?合适就继续,不合适就分开。”
季熔说:“这么简单?”
赵寻说:“本来就简单。是你们想复杂了。”
季熔没说话。
赵寻说:“季熔,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想太多。”
他躺回去,继续看手机。
季熔坐在床边,想着他的话。
手机震了。
季熔拿起来看——周远发的消息。
“季熔!你腿怎么样了!”
他打字:“还行。”
回复:“缝针的地方疼吗?”
他打字:“有点。”
回复:“顾冰川送你回去的?”
他打字:“嗯。”
回复:“我就知道!”
他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周远又发:“他对你真好。我看他今天那个脸色,像是要杀人。”
他打字:“没那么夸张。”
回复:“有!我看见他攥拳头了!骨节都白了!”
他愣了一下。
他想起顾冰川蹲在他面前时,确实攥紧了手。
他打字:“你观察得真细。”
回复:“那是!我号称片场第一八卦!”
他笑了。
回复:“季熔,你俩是不是在一起了?”
他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算是吧。”
回复:“卧槽!我就知道!”
回复:“什么时候开始的?”
回复:“谁表的白?”
回复:“发展到哪一步了?”
他看着一连串的问题,有点无语。
他打字:“你问题太多了。”
回复:“我好奇嘛!”
他打字:“以后再说。”
回复:“别以后啊!现在说!”
他打字:“腿疼,睡了。”
回复:“你别跑!”
他没再回。
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周远的问题还在脑子里转。
谁表的白?
好像是顾冰川。
从第一眼就喜欢。
发展到哪一步了?
牵手,拥抱,接吻。
还有背他走的那段路。
他想起顾冰川的背,想起他身上的温度。
嘴角又扬起来。
凌晨两点,季熔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膝盖隐隐作痛,但还能忍。
他想起车上顾冰川说的那些话。
“我对你好,不是无缘无故的。”
“因为我愿意。”
“那我就对你好一辈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又快起来。
他拿过手机,打开和顾冰川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晚上的:“晚安。”
他看着那两个字,愣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睡了吗?”
发出去。
等了一会儿。
没回。
他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三分钟。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
顾冰川发的:“没睡。你怎么醒了?”
他打字:“腿疼。”
回复:“我去看看你。”
他愣了一下。
他打字:“不用,太晚了。”
回复:“已经下楼了。”
他看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他坐起来,看着门口。
五分钟后,门轻轻响了两下。
季熔站起来,慢慢走过去,开门。
顾冰川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大衣,头发有点乱。
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季熔说:“你怎么……”
顾冰川说:“药。”
他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
季熔看着那个袋子——里面有止疼药、消炎药、还有一管外敷的药膏。
他说:“你从哪儿弄的?”
顾冰川说:“药店。二十四小时的。”
季熔说:“你怎么知道有二十四小时的药店?”
顾冰川说:“来的时候看见的。”
季熔看着他,心里那个动的东西,动得厉害。
他说:“你大半夜的,就为了买药?”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不困?”
顾冰川说:“困。但你先吃药。”
他打开止疼药的盒子,看了说明书,倒出两粒,递给季熔。
又拧开一瓶水,递过去。
季熔接过来,把药吃了。
顾冰川看着他咽下去,说:“明天早上还疼的话,再吃一次。”
季熔说:“好。”
顾冰川说:“外敷的药,明天再涂。现在涂了,睡觉会蹭掉。”
季熔说:“好。”
顾冰川看着他,三秒,然后说:“那我走了。”
季熔说:“嗯。”
顾冰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季熔突然说:“顾冰川。”
顾冰川回头。
季熔说:“谢谢你。”
顾冰川看着他,眼睛很亮。
他说:“不用。”
然后他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了。
季熔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很久没动。
他走回床边,坐下。
拿起那袋药,看着。
止疼药,消炎药,外敷药膏。
大半夜的,他去买的。
他躺下来,把那袋药放在枕头旁边。
闭上眼。
心里暖暖的。
赵寻一直在睡,呼噜声均匀。
季熔听着他的呼噜声,慢慢睡着了。
梦里,有一个人在药店货架前,一排一排地找药。
第二天早上,季熔的闹钟响了。
他睁开眼,坐起来。
膝盖好多了,不那么疼了。
他看了一眼枕头旁边的药袋,嘴角扬起来。
他穿好衣服,洗漱,轻轻开门出去。
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键。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空的。
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慢慢往下。
他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
那个人,在楼下等他。
到了一楼,门开了。
他走出去,看见顾冰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
顾冰川看见他,说:“早。”
季熔走过去,说:“早。”
顾冰川把豆浆递给他:“趁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