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福利院那些孩子,想起小丫抱着玩具熊的样子,想起小六子馋嘴的样子,想起季三河站在门口送他的样子。
他想:一定要考上。
不为别的,就为那些等他回去的人。
试镜前两天,沈韬把季熔叫到办公室。
“坐。”
季熔在沙发上坐下。
沈韬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我问你个事。”
季熔说:“沈哥你说。”
沈韬说:“顾冰川最近是不是老找你?”
季熔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说:“是。”
沈韬说:“都找你说什么?”
季熔说:“没什么,就聊天。”
沈韬说:“聊什么?”
季熔想了想,说:“问我睡没睡,吃没吃,练没练。”
沈韬说:“就这?”
季熔说:“嗯。”
沈韬看着他,眼睛有点深:“他没跟你说别的?”
季熔说:“说了。”
沈韬说:“说什么?”
季熔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说他喜欢我。”
沈韬愣住了。
他没想到顾冰川这么直接。
他说:“你怎么回的?”
季熔说:“没回。”
沈韬说:“没回?”
季熔说:“我不知道怎么回。”
沈韬看着他,心里有点复杂。
他说:“季熔,你喜不喜欢他?”
季熔想了想,说:“不知道。”
沈韬说:“不知道?”
季熔说:“我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以前没人喜欢过我。”
沈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季熔,不管你怎么想,记住一句话——别委屈自己。”
季熔说:“我知道。”
沈韬说:“行,去吧。好好准备试镜。”
季熔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沈韬叫住他:“季熔。”
季熔回头。
沈韬说:“要是你真喜欢他,也别怕。”
季熔愣了一下。
沈韬说:“你值得被人喜欢。”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谢谢沈哥。”
推门出去。
从沈韬办公室出来,季熔又被苏念堵住了。
苏念把他拉到角落里,压低声音说:“季熔季熔!沈哥跟你说啥了?”
季熔说:“没什么。”
苏念说:“没什么?我看你进去好长时间!”
季熔说:“就聊试镜的事。”
苏念说:“真的?”
季熔说:“真的。”
苏念盯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季熔说:“没有。”
苏念说:“那你跟我老实说,你跟顾冰川到底什么关系?”
季熔说:“没关系。”
苏念说:“没关系他天天来找你?”
季熔说:“他来找我了?”
苏念说:“对啊!我看见了!前天他来公司,昨天他也来公司,今天他还来公司!每次都往练习室那边走!”
季熔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顾冰川天天来。
苏念说:“你们是不是……”
季熔说:“不是。”
苏念说:“那你喜欢他不?”
季熔看着他。
苏念说:“我就是好奇嘛!”
季熔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不知道。”
苏念说:“不知道就是有可能!”
季熔说:“你话真多。”
苏念嘿嘿笑:“我就是关心你嘛!”
季熔没理他,往练习室走。
苏念跟在后面,继续说:“季熔,你要是喜欢他,就去追!顾冰川那么帅,又有钱,多少人想追都追不上!”
季熔说:“他是男的。”
苏念说:“男的怎么了?男的也能在一起啊!”
季熔站住,回头看他。
苏念说:“我高中同学他哥,就是跟男的在一起的,人家都在一起五年了,可好了!”
季熔没说话。
苏念说:“季熔,喜欢一个人,不分男女。只要是真的喜欢,就行。”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什么时候变哲学家了?”
苏念说:“我一直都是!”
季熔笑了一下,推门进练习室。
苏念在门口喊:“季熔!加油!我支持你!”
季熔没回头。
但嘴角那个弧度,又上来了。
试镜前一天晚上,季熔又站在天台上。
风很大,比前几天都大。他穿着那件单薄的外套,站在天台边缘,看着城市的夜景。
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他想起顾冰川说过的话:“一个人,没意思。”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也是一个人。
一个人打工,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扛所有事。
他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但现在,有人对他说“以后不会了”。
有人对他说“你值得”。
有人对他说“到死”。
他不知道该不该信。
但他知道,他想信。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演最后一遍。
蹲下,蜷缩,眼神变空,抬头,说话。
然后伸手。
很慢,很慢。
手指一点点往前,每移动一寸都在试探。
快碰到空气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又往前伸了一点。
轻轻抓住。
这一次,他没有松手。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很久。
风在耳边呼啸,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他就这么蹲着,伸着手,抓着空气。
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
眼眶有点湿。
他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
转身,下楼。
同一时间,红星福利院。
季三河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他想起了季熔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季熔刚来福利院,七岁,瘦得像根柴,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他走过去,伸出手,说:“进来吧,以后这就是你家。”
季熔看了他很久,才慢慢伸出手,抓住他的手指。
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怕被拒绝。
他当时心里就疼了一下。
这孩子,吃过太多苦了。
后来季熔长大,出去打工,每次回来都瘦一圈。他问过,季熔不说。但他知道,这孩子在外面不容易。
现在有人对季熔好了。
那个顾总,他看着还行。虽然冷了点,但对季熔是认真的。
他应该高兴。
但他还是有点担心。
他怕那个人只是一时兴起,怕季熔再被伤害,怕季熔好不容易暖起来的心,又凉回去。
他翻了个身,叹了口气。
熔娃,三河叔老了,不能一直护着你。
你要自己好好的。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梦里,季熔站在台上,拿着奖杯,冲他笑。
试镜当天凌晨四点,季熔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心跳很快。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紧张。
但没用,心跳还是很快。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下楼。
天还没亮,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环卫工人在扫地。
他沿着街慢慢走,走到一个公园,在长椅上坐下。
公园里很静,偶尔有几声鸟叫。
他看着慢慢亮起来的天,想着那场戏。
他已经演了几百遍了,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刻在脑子里。
但他还是紧张。
不是因为怕演不好。
是因为太想要了。
他太想要这个角色了。
不是因为能红,不是因为能赚钱,是因为他想证明——他可以。
他可以靠自己,走出那个城中村,走出那些年的阴影,走到阳光下。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往回走。
回到出租屋,洗漱,换衣服,出门。
天亮了。
季熔到公司的时候,苏念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平安符,看见季熔就塞给他:“给!我妈给我求的,保平安的!借给你用!”
季熔低头看着那个平安符,红色的,绣着金色的字。
他说:“你自己不用?”
苏念说:“我不用!我又不试镜!你用!”
季熔说:“谢谢。”
苏念说:“谢什么!你好好演就行!”
他拍拍季熔的肩膀:“季熔,你一定行的!”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嗯。”
两人往里走。
走到练习室门口,苏念站住:“我就不进去了,省得你紧张。”
季熔说:“好。”
苏念说:“加油!”
季熔点头,推门进去。
苏念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小声说:“季熔,你一定要考上啊。”
季熔在练习室里坐了十分钟,沈韬推门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递给季熔:“喝点,提神。”
季熔接过来:“谢谢沈哥。”
沈韬在他旁边坐下,说:“紧张吗?”
季熔说:“有点。”
沈韬说:“正常。不紧张才不正常。”
季熔喝了一口咖啡,很苦。
沈韬说:“记住我说的,阿九那个伸手的动作,要慢,要试探,要随时准备缩回去。”
季熔说:“记住了。”
沈韬说:“还有,别想太多。你就把自己当成阿九,把那些经历过的东西放进去,剩下的交给导演。”
季熔点头。
沈韬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新人。”
季熔愣了一下。
沈韬说:“不是因为你长得好,是因为你经历过事。那些事,别人演不出来,但你不用演。”
季熔没说话。
沈韬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行了,走吧。车在楼下等着。”
季熔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练习室。
镜子里的自己,正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车上,季熔看着窗外。
城市的街道一点点后退,熟悉的风景变成陌生的。
沈韬在旁边接电话,嗯嗯啊啊地说着,偶尔报几个数字。
苏念也在车上,非要跟着去。
他坐在季熔旁边,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又看看他。
季熔说:“你看什么?”
苏念说:“看你啊。”
季熔说:“看我干嘛?”
苏念说:“看你紧张不紧张。”
季熔说:“不紧张。”
苏念说:“骗人。你嘴唇又抿了。”
季熔下意识地摸了摸嘴唇。
苏念笑了:“我就知道!”
季熔没理他。
车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一个摄影基地门口。
季熔下车,看着那扇大门。
沈韬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准备好了?”
季熔说:“好了。”
沈韬说:“那就走。”
季熔深吸一口气,迈步往里走。
苏念在后面喊:“季熔加油!”
他没回头。
但他握紧了手里的平安符。
试镜的房间在一栋老旧的摄影棚里。
季熔站在门口,等着叫名字。
走廊上站着不少人,都是来试镜的演员。有的在背台词,有的在刷手机,有的在跟经纪人说话。
他谁都没看,低着头,想着那场戏。
“季熔。”
工作人员喊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房间里坐着七八个人——导演、制片、选角导演、编剧,还有顾冰川,坐在最边上。
他站到中间,鞠躬:“各位老师好,我是星曜娱乐的季熔,试镜角色阿九。”
导演周正看着他,笑了一下:“开始吧。”
季熔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变成了阿九。
他蹲下,蜷缩成一团。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但他不觉得冷。
他什么都不觉得。
他只是阿九,被抛弃了十五年的阿九。
周正念旁白:“阿九第一次见到光亮的时候,是在一个垃圾堆旁边。那个人蹲下来,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季熔没说话。
周正又说:“你饿不饿?”
季熔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是空的,像一潭死水。
他说:“饿习惯了。”
周正看着他,三秒,然后说:“跟我走,有饭吃。”
季熔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很慢,很慢。
手指一点点往前,每移动一寸都在试探。
快碰到周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又往前伸了一点。
轻轻抓住。
他抬起头,看着周正。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是光。
只是一瞬间,但确实存在。
周正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好,可以了。”
季熔站起来,恢复正常。
他鞠躬:“谢谢老师。”
周正笑了:“季熔是吧?演得很好。”
季熔说:“谢谢。”
周正说:“回去等通知。”
季熔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顾冰川。
顾冰川正看着他,眼睛很亮。
他微微点了点头。
季熔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
但他知道,他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