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在拍下一场,是一个群戏,十几个人走来走去。他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画面,偶尔喊一句“那边那个走快点”“那个别挡镜头”。
季熔看着,心里在记。
赵寻走过来,说:“还不回去?”
季熔说:“再看会儿。”
赵寻说:“看什么?”
季熔说:“看他们怎么拍。”
赵寻看了他一眼,说:“行,你看吧。我先回去了。”
他走了。
季熔继续站在那儿,看着。
天慢慢暗下来,灯亮了。工作人员还在忙,演员还在演。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灯光下的影子,心里在想:这就是拍戏。
六点,场务喊:“收工了收工了!明天早上六点集合!”
人慢慢散了。季熔也转身,往酒店走。
回到酒店,已经快七点了。
季熔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给季三河打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了。
“熔娃?”季三河的声音传来。
季熔说:“三河叔,我今天拍戏了。”
那边沉默了一秒。
然后季三河说:“拍啥戏?”
季熔说:“有台词的那种。”
季三河说:“真的?”
季熔说:“嗯。今天拍了一场,被老板骂的。”
季三河说:“被骂的?那你演得好不好?”
季熔说:“导演说过了。”
季三河说:“过了就行。”他顿了顿,“熔娃,你出息了。”
季熔说:“还没。”
季三河说:“快了。”他笑了笑,“等你回来,三河叔给你炖排骨。”
季熔说:“好。”
季三河说:“行了,早点睡。明天还要拍吧?”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那挂了。”
季熔说:“好。”
挂了电话。
他看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
晚上九点,赵寻回来了。
他看见季熔躺在床上,说:“这么早睡?”
季熔说:“没睡。”
赵寻说:“那起来聊会儿。”
他坐在自己的床上,拿出烟,递给季熔一根。季熔摇头。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今天第一场戏,感觉怎么样?”
季熔说:“还行。”
赵寻说:“还行是怎么样?”
季熔想了想,说:“比想象中简单。”
赵寻笑了,说:“简单?你运气好。第一场就过,多少人NG几十条都过不了。”
季熔说:“是吗?”
赵寻说:“是啊。我见过一个演员,一条戏拍了三十多条,导演都不满意。最后他自己都快哭了。”
季熔说:“然后呢?”
赵寻说:“然后换人了。”他吐出一口烟,“这行就这样。不行就换,没人等你。”
季熔没说话。
赵寻说:“所以你要珍惜。能一次过,是好事。”
季熔说:“知道了。”
赵寻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这人,真稳。换别的年轻人,第一场戏过了,早高兴得跳起来了。你倒好,跟没事人一样。”
季熔说:“高兴。”
赵寻说:“高兴就这表情?”
季熔说:“嗯。”
赵寻笑了,说:“行,你厉害。”他把烟掐灭,“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他躺下,关了灯。
房间里暗下来。
季熔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还在想今天的事。
被骂的那场戏,他站在那里,什么都没演,就是听着。但导演说过了。
他想,原来演戏,就是“真”。
不是演,是真的。
他想起那些年被辞退的时候。那些人骂他,他站在那里,听着,什么都没说。
今天,他做的是一样的。
只是换了个地方,换了个人骂。
他闭上眼。
三秒后,他睡着了。
早上五点四十,闹钟响了。
季熔睁开眼,躺了三秒,然后坐起来。
赵寻还在睡,打着呼噜。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换衣服。
六点整,他出现在酒店门口。
剧组的车已经等着了。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外面天还没亮,灰蒙蒙的。他看着窗外,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车开了,往片场去。
片场比昨天更热闹。
有人已经在拍了,灯光亮着,机器转着。场务跑来跑去,拿着对讲机喊话。
季熔下车,站在边上,看着。
赵寻过了一会儿也来了,站在他旁边。他说:“今天第几场?”
季熔说:“第二场。”
赵寻说:“好好演。”
季熔说:“嗯。”
他的戏在上午。还是被骂的戏,但这次有台词。
场务喊他过去,给他讲戏。
“你站这儿,老板骂你,你回一句‘我没做错’。就这一句,记住没?”
季熔说:“记住了。”
导演喊:“开始!”
季熔站在那里,老板冲出来,骂他。
他听着,然后说:“我没做错。”
导演喊:“过!”
季熔又愣了一下。
就这么过了?
他看着导演的方向,导演已经在喊下一场了。
他站在那里,有点懵。
赵寻走过来,说:“又过了?”
季熔说:“嗯。”
赵寻说:“你行啊你。”
季熔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还在忙的工作人员,心里在想:原来拍戏,就是这样。
一遍过,两遍过。不是因为他多厉害,是因为他做的,是真的。
那些被骂的日子,那些站在那里的时刻,都是真的。
他把那些东西,拿出来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但他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场务在喊:“季熔!下一场准备!”
他转身,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