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熔说:“没有。”
苏念说:“你应该看看。那个主角,也是个孤儿,从小没人疼,后来遇到一个小女孩,才开始学会生活。”他顿了顿,“我看的时候,一直在想你。”
季熔说:“想我什么?”
苏念说:“想你以后会不会也这样,遇到一个人,然后学会生活。”
季熔说:“已经遇到了。”
苏念愣了一下,说:“谁?”
季熔说:“你。”
苏念愣住了。他看着季熔,眼睛瞪得大大的,说:“我?”
季熔说:“嗯。”
苏念说:“我教你了?”
季熔说:“教了。”
苏念说:“教什么了?”
季熔说:“笑。”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笑了。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说:“季熔,你这人,说话真让人感动。”
季熔说:“是吗?”
苏念说:“嗯。虽然就几个字,但比有些人说一百句都管用。”
两人继续吃饭。
下午两点,形体课。
陈老师走进教室,说:“今天练协调性。一组动作,连贯起来。”
她示范了一遍。动作不难,但要连贯起来,需要身体各部分的配合。
季熔站在镜子前,开始练。
他现在对身体的控制,比三个月前好太多了。那些曾经像铁板一样的肌肉,现在可以自由地伸展、弯曲、转动。
他做了一遍,还行。又做了一遍,更好。
陈老师走过来,看着他说:“进步很快。”
季熔说:“谢谢。”
陈老师说:“你知道你最大的变化是什么吗?”
季熔说:“不知道。”
陈老师说:“你开始相信自己的身体了。”
季熔看着她。
陈老师说:“以前你做动作,是‘想’着做。想手怎么放,想脚怎么抬,想腰怎么转。现在你是‘让’身体自己做。这就是相信。”
季熔说:“相信了会怎么样?”
陈老师说:“会更好。”
季熔点点头,继续练。
傍晚六点,知识课。
今天是电影赏析。老师放了一部老电影,黑白的,讲一个退伍军人回到家乡,发现一切都变了。
季熔看着屏幕,想起自己上午演的那个老兵。
那个老兵,是不是也这样?回到家乡,发现一切都变了?
他不知道。但他突然有点明白,刘老师说的“你不是你,你是任何人”是什么意思。
演员,就是可以变成任何人。可以变成老兵,变成杀手,变成孤儿,变成任何你想变成的人。
而他,最喜欢变成的不是自己的人。
因为不是自己,就不用想那些事。不用想十二岁那年,不用想十五岁那年,不用想二十岁那年。
他靠在椅背上,继续看电影。
晚上九点,季熔回到宿舍。
他关上门,站在房间里,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眉骨上的旧疤,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他对着镜子,开始演。
演那个老兵。演那个杀手里昂。演那个在电影里看到的人。
演完一个,换一个。
他演了很久。
然后他停下来,看着镜子里的人。
那个人,还是他。但好像又不太一样。
他想起刘老师说的话:“你不是你,你是任何人。”
他想起苏念说的话:“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表演的时候,他可以不是自己。
那不是逃避,是另一种活法。
他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转身,躺到床上。
闭上眼,三秒后,他睡着了。
凌晨一点,手机响了。
季熔拿起来一看,是苏念的短信:
“季熔,睡了吗?我睡不着,在想你今天说的话。”
他看着那条短信,三秒,然后回复:“没睡。”
那边秒回:“你也没睡?在想什么?”
他说:“在想你。”
那边发来一个惊讶的表情,然后说:“想我什么?”
他说:“想你说的话。”
苏念说:“我说什么了?”
他说:“你说,做自己很难。”
苏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想通了吗?”
他说:“没有。”
苏念说:“那就慢慢想。我陪你。”
他看着那行字,心里动了一下。
然后他回复:“好。”
苏念说:“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
他说:“你也是。”
苏念说:“晚安。”
他说:“晚安。”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早上七点,门被敲响了。
季熔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苏念,手里拎着早餐,笑嘻嘻的。
“早啊!给你带的!”
季熔接过早餐,说:“谢谢。”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今天好像不一样了。”
季熔说:“哪里不一样?”
苏念说:“眼睛。”他指了指季熔的眼睛,“比昨天更亮了。”
季熔说:“是吗?”
苏念说:“嗯。”他笑了,“走吧,上班去。”
两人一起下楼,走在小区里。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苏念还是一路叽叽喳喳,说着今天的课,说着昨天的电影,说着他妈又寄了好吃的。
季熔听着,偶尔嗯一声。
走到公司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天空。
天很蓝,太阳很亮。
他想起昨天刘老师说的话:“你不是你,你是任何人。”
他想起自己演的那个老兵。那个眼神,那个走路的样子,那种沉到底的感觉。
他想起苏念说的话:“做自己确实难。但你现在不是在学吗?”
也许吧。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
苏念跟在旁边,还在说着话。
季熔听着他的声音,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想笑的弧度,又出现了。
苏念看见,说:“又笑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今天第一次。”
季熔说:“嗯。”
苏念说:“继续保持。”
季熔说:“好。”
两人一起走进电梯,走进新的一天。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苏念说:“季熔,你知道吗,我昨天想了一夜。”
季熔说:“想什么?”
苏念说:“想你。”
季熔看着他。
苏念说:“想你说的那些话。想你演的那个老兵。想你说的‘做自己很难’。”他顿了顿,“我觉得,你已经在做自己了。”
季熔说:“为什么?”
苏念说:“因为你开始想了。以前你不想,现在你想了。这就是进步。”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谢谢。”
苏念笑了,说:“不客气。”
电梯到了三楼。门开了。
两人走出去,往排练厅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季熔走在那片光影里,心里在想:也许苏念说得对。他已经在做自己了。
虽然很难。虽然很慢。但他在做。
他看着旁边的苏念,嘴角又动了一下。
苏念说:“又笑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今天第二次。”
季熔说:“嗯。”
苏念说:“继续。”
季熔说:“好。”
两人走进排练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整个房间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