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么呢?”
一个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季熔抬头,是张老板。他站在后门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笑眯眯地看着他。
“书。”季熔把书封面给他看。
张老板看了一眼,点点头:“沈从文,好作家。”他在季熔旁边坐下,“我以前也爱看书,后来忙,就没时间了。”
季熔没说话。张老板喝了一口茶,看着巷子尽头的天空,说:“小季,你来我这儿也有两个月了吧?”
“嗯。”
“怎么样,干得还习惯吗?”
“习惯。”
张老板点点头:“你是个好孩子,干活踏实,不偷懒。”他顿了顿,“那个周经理,没找你麻烦吧?”
季熔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想起那个油头粉面的男人,想起他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他说:“没有。”
张老板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行,没有就好。要是有事,你跟我说。”
季熔点点头:“谢谢张叔。”
张老板摆摆手,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回去了。
季熔继续看书。但脑子里却闪过周经理的脸,还有那只手。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想。
### 五、五点半的准备工作
五点半,季熔准时合上书,站起来,回到后厨。
晚餐时段马上就要开始了,他要做最后的准备工作。他检查了一遍切好的配料——土豆丝、姜丝、蒜末、葱花、香菜末,都备齐了。然后他又检查了一遍调料——盐、糖、酱油、醋、料酒、淀粉,也都够。
老王他们已经打完牌,开始准备自己的活。配菜的小工在洗菜,蒸菜的老李在准备蒸笼。整个后厨又热闹起来。
“小季,帮我剥几头蒜!”老陈喊他。
“好。”
季熔走过去,拿起蒜,飞快地剥起来。他的手很快,一个个蒜瓣在他手里变成白花花的蒜米。旁边老王看着,啧啧称奇:“你小子,手真快。”
“练出来的。”季熔说。
“你什么都是练出来的,”老王笑起来,“我看你是天生干这行的料。”
季熔没说话。他其实挺喜欢后厨的。这里虽然累,虽然脏,但简单。切菜就是切菜,炒菜就是炒菜,不用想别的。不像外面,到处都是陷阱,到处都是目的。
“小季,你以后毕业了,打算干什么?”老陈突然问。
季熔想了想,说:“不知道。”
“不知道?你学工商管理的,应该去当经理啊。”老陈说,“到时候管着一帮人,多威风。”
季熔摇摇头:“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什么?”老王凑过来,“想赚钱?”
“嗯。”
“赚钱之后呢?”
季熔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他一眼,说:“活着。”
老王被他这个回答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拍他的肩,说:“行,活着就挺好。”
六点差十分,晚餐时段还没正式开始,后厨里已经忙得不可开交。季熔站在切菜台前,手里的刀飞快地动着,一盆土豆丝很快就切好了。
就在这时,后门突然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都在忙呢?”那人的声音油滑,带着一点刻意压低的腔调。
季熔抬头,看见了那个人——周经理。他三十出头,油头粉面,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脸上堆着笑。
老王他们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忙自己的。没人搭理他。
周经理也不在意,他目光在厨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季熔身上。他眼睛亮了亮,慢慢走过去。
“小季,还在忙?”他在季熔身边停下,几乎贴着他的胳膊。
季熔手上的动作没停:“嗯。”
“刀工不错嘛。”周经理看着案板上细如发丝的土豆丝,啧啧两声,“听说你是A大的学生?”
“嗯。”
“高材生啊。”周经理笑得眼睛眯起来,“怎么想到来这儿打工?”
季熔没说话。周经理也不生气,反而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小季,下班后有空吗?我请你吃夜宵,聊聊工作。”
季熔终于停下刀,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就是这种平静,让周经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不用了。”季熔说,“有事。”
“有什么事?”周经理不死心,“给个面子嘛。”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真的有事。”
周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他干笑两声,说:“行行行,那下次。”然后转身走了。
老王在旁边看着,等周经理走远,才凑过来小声说:“小季,小心点,那人不地道。”
季熔点点头,继续切菜。但他的手握刀握得更紧了。
九点半,季熔下班。他换下工作服,从后门出来,骑上电动车,消失在夜色里。
夜晚的C市,和凌晨四点完全是两个世界。到处都是霓虹灯,到处都是人。有人在路边吃烧烤,有人在商场里闲逛,有人在酒吧门口排队。情侣们手牵手走过,笑得开心。
季熔骑车穿过这些人,穿过这些热闹,往城中村的方向走。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里想着明天的安排——早上送牛奶,上午上课,下午没课可以多睡一会儿,晚上继续来餐厅。
他突然想起今天在“巴蜀人家”后门看的那本书。翠翠还在等那个人,等了一辈子。他不知道那个人还会不会回来,但他愿意等。
他呢?他在等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活着,就得一直往前走。
红灯,他停下。旁边站着一对情侣,女生靠在男生肩上,小声说着什么,笑得开心。季熔看了一眼,移开目光。
绿灯,他继续走。城中村越来越近,那些握手楼在夜色里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他把车停好,上楼,开门,开灯。
八平米的房间还是那个样子。他把包放下,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去洗澡。
冷水冲在身上,冰凉刺骨。他闭着眼,让水从头顶流下来。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周经理的眼睛,老王的话,老陈的眼神,还有那个女生说“你长得太好看了,容易被欺负”。
他睁开眼,看着镜子里那张脸。水珠从眉骨的旧疤上滑下来,像是眼泪。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疤,然后关了水,擦干,回到房间。
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想: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然后他闭上眼,三秒后,睡着了。
窗外的城市还在喧嚣,但他已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没有周经理,没有骚扰,没有辞退。只有他一个人,在一片黑暗里,安静地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