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熔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苏念等了半天，见他不说话，只好继续趴着。但他没放弃，又小声说：“季熔，中午一起吃饭呗？真的，我知道一家特别好吃的面馆，我请你。”

“不用。”

“那我帮你带？”

“不用。”

“那你吃什么？”

季熔抬起头，看着他，说：“你有完没完？”

苏念被他这一眼看得有点心虚，缩了缩脖子：“好好好，我不问了，你继续看书，我也查资料。”

他重新拿起手机，这次真的开始查了。但没过多久，他又抬头看了季熔一眼，小声嘀咕：“这么凶干嘛……”

季熔听见了，但没理他。他继续看书，但脑子里却闪过一个念头：这人，好像真的只是单纯地想和自己做朋友。

中午十二点，季熔准时合上书，站起来就走。

苏念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听到动静立刻醒了：“哎，你去哪儿？”

“吃饭。”

“等等我！”苏念抓起书包追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食堂。A大学的食堂有三层，一楼是大众窗口，便宜但味道一般；二楼是小炒和特色菜，价格适中；三楼是餐厅，环境好但贵。

季熔径直走向一楼最里面的窗口。那是整个食堂最便宜的窗口，二两饭八毛，素菜一块五，免费汤随便喝。

他排队打了二两饭、一个炒青菜，然后到旁边盛了一碗免费汤。总共两块三毛钱。

苏念站在旁边，看着他盘子里的菜，目瞪口呆：“你就吃这个？”

季熔没理他，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

苏念跟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的红烧肉、糖醋排骨、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过分。

“季熔，”他犹豫了一下，“要不咱俩换着吃？”

季熔抬头看他：“不用。”

“那你尝尝我这个，我点多了。”

“不用。”

“你是不是嫌弃我？”

季熔停下筷子，看着他，说：“不是。但我不习惯欠人情。”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说：“这算什么人情？朋友之间分享吃的不是很正常吗？”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苏念等了半天，见他还是不理自己，只好自己吃起来。但他一边吃一边偷偷看季熔，发现他吃得特别认真——每一口饭都嚼得很细，每一根菜都夹得很稳，最后还用馒头把盘子里的油擦干净吃了。

苏念心里有点酸。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奶奶也是这样吃饭的。奶奶说，那个年代穷，一粒米都不能浪费。

他看了看自己盘子里还剩一半的排骨，突然有点吃不下去了。

吃完饭，季熔端着盘子走到洗碗池边。食堂的碗筷要自己洗，消毒费两毛。他拿出自己的饭盒，打开水龙头，认真地洗起来。

旁边突然站过来一个人。季熔侧头看了一眼，是刚才那个提醒他的女生——林琳？还是林茜？

女生也看见他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季熔，好巧。”

“嗯。”

女生也洗自己的碗，两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女生开口说：“我刚才说的那个餐厅……你别介意啊，我不是故意要说那些的。”

“没事。”

“我只是觉得，你……你长得太好看了，去那种地方容易被欺负。”女生小声说，“你知道的，有些人……很恶心。”

季熔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想起那个周经理的眼神，想起那个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他继续洗碗，说：“我知道。”

女生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她鼓起勇气说：“季熔，你要是需要帮助，可以找我。我……我可以帮你介绍一些靠谱的兼职。”

季熔抬头看了她一眼。女生的脸又红了，但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谢谢。”他说，“不用。”

他洗完碗，把饭盒收起来，转身走了。女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季熔走出食堂，阳光刺眼。他眯着眼，脑子里闪过那个女生的脸。她应该是好意的，他知道。但从小到大，每一个对他好的人，最后都有目的。他已经学会了不相信。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继续往图书馆走。

下午还有课，晚上还要去餐厅打工，明天凌晨还要送牛奶。他的生活就是这样，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

回到图书馆，季熔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他把头枕在胳膊上，闭上眼，准备休息二十分钟。这是他的习惯——午饭后眯一会儿，下午才能有精神。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偶尔翻书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他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在福利院的院子里，和几个孩子一起玩。季三河坐在门口，抽着烟，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阳光也是这么暖，空气里还有槐花的香味。

突然，画面变了。他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周围一片黑暗。有人从背后抱住他，手在他身上乱摸。他想挣扎，但动不了。他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季熔？季熔！”

他猛地睁开眼，满头大汗。苏念正站在他面前，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你没事吧？我看你一直皱眉，还以为是做噩梦了。”苏念说。

季熔喘着气，慢慢坐直身子。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没事。”

“你脸色好白，”苏念在他旁边坐下，“要不要喝点水？我有水。”

他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递过去。季熔看了一眼，没接。苏念把水放在他桌上，说：“放心，没毒。”

季熔沉默了两秒，拿起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进喉咙，整个人都清醒了。

“谢了。”他说。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终于跟我说谢谢了！”

季熔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那个想笑的弧度，他自己都没发现。

下午两点，季熔准时出现在另一间阶梯教室。这是《市场营销》课，讲课的是一个年轻的女老师，姓周，研究生刚毕业。

教室里人比上午少，大概只有一百多个。季熔还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苏念也跟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季熔，你下午什么课？”苏念问。

“市场营销。”

“我也是！咱俩又同班！”苏念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太好了，以后咱俩可以一起上课了！”

季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兴奋，但也不讨厌。

周老师开始讲课，声音清脆。她讲的是4P理论——产品、价格、渠道、促销。季熔认真地听，认真地记笔记。

“下面我们分组讨论一下这个案例。”周老师说，“每个小组分析一个产品，用4P理论来拆解它的营销策略。下课前每组派代表发言。”

教室里又响起哀嚎声。又是小组作业。

苏念立刻凑过来：“季熔，咱俩一组呗！”

“随便。”

“太好了！”苏念翻开书，“咱们分析哪个产品？”

季熔想了想，说：“方便面。”

“方便面？为什么？”

“因为便宜，谁都买过，好分析。”

苏念点点头：“有道理。那咱们就分析方便面。”

两人开始讨论。说是讨论，其实基本都是苏念在说，季熔偶尔点点头。但苏念不在意，他觉得能跟季熔一组就已经很开心了。

二十分钟后，各组开始发言。轮到他们的时候，苏念站起来，把讨论的结果说了一遍。他说得有点乱，但重点都提到了。周老师点点头，说：“不错，思路清晰。”

苏念坐下，对季熔小声说：“你看，咱俩配合多好！”

季熔看了他一眼，说：“都是你说的。”

“那也有你的功劳啊！要不是你提议分析方便面，我哪儿想得到？”苏念笑嘻嘻的，“季熔，我发现咱俩还挺默契的。”

季熔没说话，但心里想：默契？才第一次合作而已。

下课铃响的时候，已经四点了。季熔收拾好东西，站起来就走。

苏念在后面喊：“季熔，明天见啊！”

季熔没回头，但举起手挥了一下。苏念看见那个动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季熔回应自己。虽然只是挥了一下手，但他觉得，这是个好兆头。

从学校出来，季熔骑上电动车，往“巴蜀人家”的方向走。傍晚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路过一条街道，两边都是小商铺。有卖水果的，有卖衣服的，有卖小吃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锅碗瓢盆碰撞声混在一起，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他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四点二十，还有四十分钟。来得及。

旁边站着一个老人，拎着菜篮子，也在等红灯。他看了季熔一眼，说：“小伙子，你这电动车一天能跑多少公里？”

季熔愣了一下，说：“没算过。”

“年轻人要算账的。”老人说，“电费、维护费、时间成本，都要算。不然赚的钱都亏进去了。”

季熔看了他一眼，老人笑眯眯的，一脸慈祥。他说：“谢谢提醒。”

“不客气。”老人说，“我看你挺辛苦的，要注意身体。”

红灯变绿，季熔骑车走了。他一边骑一边想，这个城市里，还是有好人的。

四点二十五分，季熔准时出现在“巴蜀人家”的后门。他停好车，走进后厨。

张老板正在切菜，看见他点点头：“小季来了？今天生意可能忙，你辛苦一下。”

“没事。”季熔换上工作服，走到切菜台前，拿起菜刀。

大师傅们已经开始忙活了。切菜的切菜，炒菜的炒菜，配菜的配菜，整个后厨热火朝天。油烟味、辣椒味、蒜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眼睛疼。

“小季！”一个大师傅喊他，“帮忙把蒜剥一下，要急用。”

季熔放下刀，走过去开始剥蒜。他的手很快，一个个蒜瓣在他手里飞快地变成蒜米。

另一个大师傅凑过来，小声说：“小季，听说新来的那个周经理，对你有意思？”

季熔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

“我告诉你，那人不地道。以前在别的餐厅，就喜欢骚扰年轻服务员。你小心点。”

季熔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谢谢。”

大师傅摆摆手：“不用谢，我就是看不惯那种人。”

五点，晚餐时段开始。季熔回到切菜台前，继续切菜。他的刀起刀落，又快又稳，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陆续亮起，照亮了每一个角落。而在这个小小的后厨里，季熔还在继续着他的工作，一刀一刀，切出明天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