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贵在前面引路,林致远跟在后面。穿过游廊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廊下的灯笼还没点,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薄纱。林致远走得不快,步子比平时沉了些。长贵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敢说话。
厢房里亮了灯。两个婆子站在门口,看见林致远过来,忙躬身行礼。林致远抬了抬手,在廊下停了一步,才迈进去。
屋里药气很重。杜宛宁半靠在床上,丫鬟早已扶着她在地上候着了。她穿着素白的寝衣,头发散着,脸上没有血色。看见林致远进来,丫鬟搀着她,她缓缓跪下去,身子晃了晃。
“民女……谢大人救命之恩。”声音又轻又哑,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杜姑娘不必多礼。”林致远站在床前几步之外,没有再往前,“快扶杜姑娘躺好。”
丫鬟扶着杜宛宁靠回枕头上。她低着头,不敢看林致远,眼睛只敢落在他的衣袍下摆上。那是一件石青色的便袍,傍晚的光线从窗纸透进来,照在袍角上,纹样模糊,只看得见一截干净的轮廓。
“宛宁有事……和大人禀告。”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不敢说,又不得不说的样子。
林致远温声道:“姑娘请讲。”
杜宛宁的头埋得更低了。昨夜她在火场昏迷之前,听见的就是这个声音。隔着浓烟和烈火,穿过满城的纸灰,那声音平稳、笃定,像一根柱子立在她摇摇欲坠的黑暗里。她那时候想,这个人在,她大概不会死。现在这个人就站在她面前。她不敢看他,但那声音和昨夜一模一样,不高不低,不急不慢,让她觉得这世上还有人能依靠。
她忽然觉得脸上发烫,低下头,手指绞着被角,声音更小了。林致远听不清她说的话,侧了侧耳。杜宛宁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还是没发出声音。
林致远看了看屋里的丫鬟婆子。“你们先去门口候着。”丫鬟婆子应了,退到门外。他又看了一眼外面,说:“这屋里药气太重,把门窗打开通通风。”
长贵站在门口,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出去。他看了林致远一眼,林致远说:“你留下。”长贵便站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站了片刻,忽然觉得哪儿不对劲——大人这些年,除了夫人,就没和别的女子独处过。他这是头一回。长贵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敢露出来,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
林致远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杜宛宁身上。“长贵是从京城跟着本官来的,一直随侍左右,绝无问题。姑娘有事,但说无妨。”
杜宛宁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积蓄力气。然后她的手慢慢伸向怀里。
长贵浑身一紧——他看见那个瘦弱的姑娘把手伸进了衣襟。他下意识想上前,脚刚抬起又收住了。人家姑娘拿东西,他紧张什么?可那手伸进去的地方,是衣裳里头……他别过脸去,不敢看。又觉得自己这样更不像话,把脸转回来,垂着眼,盯着地面。余光里,他看见林致远也微微侧了侧脸,轻轻咳了一声,目光从杜宛宁身上移开了一瞬。
杜宛宁从怀里摸出几封信,用一块旧帕子包着,双手捧着,递向林致远的方向。
“这是……黄经历给宛宁的……家父遗物。”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又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宛宁觉得要紧的……贴身收着。如今呈给大人,望大人替爹爹做主……替宛宁做主。”
她说着,眼泪涌了出来,人撑着要跪下去。丫鬟赶紧扶住她,她挣了一下,没挣动,趴在枕头上哭。
林致远接过那几封信,打开。纸页泛黄,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边。他抽出最上面一封,看了一眼抬头——“沈公亲启”。是杜雪仪写给沈端的。他又看了下面几封,是沈端的回信。日期连着,从去年秋天到腊月,一封比一封短。
林致远没有细看,但目光扫过几行,已经明白了大概。杜雪仪在信里说盐政积弊已深,非痛下猛药不可。沈端的回信从“贤契谨慎行事”到“贤契不可操切”,语气一点一点冷下去。最后一封沈端的信只有五个字——“贤契好自为之。”此后便是绝笔。杜雪仪还有一封没寄出的信,叠在帕子里,纸页上还有墨渍洇开的痕迹。信里写着:“学生不敢有负朝廷,不敢有负陛下。然孤立无援,不知还能撑多久。”
林致远把信折好,重新用帕子包好,收进袖中。他没有当着杜宛宁的面细看。
杜宛宁哭了一阵,声音渐渐小了。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努力稳住声音。
“家父是承平四年的进士……授翰林。”
林致远心里微微一动。江西人,承平四年进士,授翰林——江西文风鼎盛,能考中进士已属不易,点翰林更是其中佼佼者。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