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个兵在衙门口一站,黑压压一片。签押房的窗户被挡了大半,院子里更是站不下,人挤着人,甲胄碰得叮当响。
林致远在签押房里坐着,一脸无奈且不知所措。
谭同知今日本是来送盐引批文的。他怀里揣着拟好的章程,进了二门,看见满院子的兵甲,脚步不由慢下来。听说是一回事,亲眼看见这阵仗,也觉出几分压迫感。他咽了咽口水,迈进去,试探着问了一句:“大人可是为那些兵发愁?”
林致远看他一眼,深深叹口气,那口气里仿佛藏着两个字——家丑。
谭同知心里了然,往前探了探身:“大人,下官倒是有个想法。”
林致远看他。
“缉私营那边,在册五百,实际不到三百。不如把这二百兵安置到缉私营——补缺,名正言顺。大人出门,缉私营派几个人跟着就行,不必整天围着一堆人。陛下那边问起来,也好交代——兵没撤,只是安置到缉私营了。都是朝廷的兵,在哪儿不是当差?”
林致远放下茶盏,看着谭同知,像是被点醒了般。
“谭大人啊,高见。”
谭同知连忙摆手。“大人过奖。下官不过是替大人分忧。”
林致远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办。你去跟邓把总说,兵安置到缉私营。本官出门,派几个人跟着就行,不必兴师动众。”
谭同知躬了躬身,从袖中抽出那份公文,双手递过来。
“大人,这是本月盐引发放的批文,各处都等着用。下官今天原是为这个事儿来的。”
林致远接过去,草草翻翻,一笔没改,签了。“你去办吧。”
谭同知站在旁边,眼睛盯着林致远的笔尖,看他批完最后一份,这阵子心里绷着的那根弦彻底松了。这位大人,往后只要把他伺候好了,该批的批,该签的签,日子还和从前一样。那股子盯着林致远的劲儿,不觉间就懈怠了几分。
“多谢大人。”他收了公文,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致远已经端起茶盏,背影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原公子到的时候,谭同知正带着兵丁往外走。
二百人列队从侧门出去,靴子踩在青砖上,闷闷的,齐整的。原公子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最后一批兵过去了,才迈步进去。
“林大人,原家公子求见。”
“请进来。”
林致远坐在案后。
原公子见过林致远一回——在宴席上,隔着半个厅堂,远远看了一眼。那时候只觉得这人长得极好,面白如玉,眉目疏朗,坐在那里不说话也有几分气度。如今面对面站着,才看得更清楚。眼角有细纹,添了几分沉稳。眉眼间那股清隽,不是少年人的鲜嫩,是岁月淘洗过的从容。难怪能被定国公挑中做东床。
原公子心里转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拱手行礼。
“晚辈原承祖,久仰林大人。今日冒昧来访,大人勿怪。”
林致远放下茶盏,抬了抬手。“原公子客气。坐。”
原承祖在椅子上坐下。下人来奉茶,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两个人隔着案桌,互相打量了一眼。
林致远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二十四五岁,身量颀长,举止从容,不卑不亢。自称“晚辈”,是把自己放得低;站立的姿态却挺直,不像那些弯腰弓背的商人。
“晚辈早该来拜见大人。”原承祖端起茶盏,没喝,“祖父年事已高,不能亲自来,嘱托晚辈代他向大人问安。”
“原老太爷客气了。”林致远靠在椅背上,“本官到河东这些日子,诸事未理,倒让老太爷惦记了。”
“大人言重。”原承祖放下茶盏,“河东不比山东河南,事务繁琐,大人不急在这一时。”
这话说得客气,但不轻不重。林致远听出来了——这是告诉他:我们知道你之前的事,也知道你在这没干事。他们一清二楚。
他没有接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原承祖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落在案上那摞批过的公文上。批文叠得整齐,“准”字露在外面,墨迹已干。他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屋里安静了几息。
原承祖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份封套,双手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