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说着,眼泪下来了。
林致远跪在旁边,听着棠澄一句一句往外说,心里像被人攥住了。这孩子把什么都扛了。他想起棠澄那天抢圣旨跑去巡抚衙门的样子,想起他说“姨夫,我去”时的眼神。他以为这孩子只是胆大,没想到他真敢扛。林致远低下头,额头抵着砖,不敢看棠珩,也不敢看棠澄。
棠珩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胆子不小。”
棠澄趴在地上,肩膀在抖。棠珩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能耐了。假传圣旨,欺君之罪,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罪?”
棠澄的眼泪涌出来。“儿臣知道。”
“知道还干?”
棠澄咬着牙。“工期不等人。工部的人不敢担责,拖一天,堤上的民夫就白等一天。求父皇看在河工大成的份上——”
“你什么?”棠珩截住他,“你以为朕不敢杀你?”
棠澄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林致远跪在旁边,手心全是汗。他知道棠珩不会杀棠澄,但那句话的分量太重了,重到他的心跳都漏了一拍。他不敢抬头,不敢动,只能伏在地上,听着。
棠珩没再看他。他走回去坐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压着分量。
“朕问你。能不能不惹祸?”
棠澄愣了一下。“能。”
“能不能帮你大哥分忧?”
“……能。”
“能不能听你母后的话?”
“……能。”
“能不能不再自作主张?”
“……能。”
“能不能和陈芷定亲?”
棠澄张了张嘴,惯性点了头。“能。”说完才反应过来,脸一下子白了。
林致远跪在旁边,听见棠澄答“能”的那一瞬间,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落了地。不是放心,是明白。皇上不是要杀他,是要拴住他。用棠澄自己答应的“能”拴住他。
棠珩看着棠澄,嘴角动了一下。“行了。下去吧。你的账,回京再慢慢算。”
棠澄跪着没动。“父皇,姨夫——”
“朕让你下去。”棠珩的声音高了半度。
林致远在旁边,微微侧过头,看了棠澄一眼。那目光不重,但棠澄读懂了——姨夫让他走,不要再说了。棠澄咬着牙,磕了个头,撑着地站起来。跪了将近两个时辰,膝盖已经不听使唤了,他晃了两下,扶了一下柱子才站稳。他躬了躬身,退出去。
帘子在身后落下。
屋里安静下来。
棠珩坐着,林致远跪着。灯苗晃了晃。帘子外面,棠澄的脚步声远了,廊下又安静了。林致远知道方晓还在外面,他听见她的呼吸声,很轻,但他听得出来。他不敢抬头,不敢看她,不敢想她站在外面听了多久、听了什么。
他伏在地上,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