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晓站在旁边，嘴角弯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潘大人，擦擦，别让黄河看了笑话。”旁边有人笑了。潘良也笑了，大步走了。

王景文站在人群后面，攥着拳头，手在抖。他看那段堤，昨天还是豁口的，河水从那里灌进去，淹了一片。今天堵上了，严严实实，石料嵌得紧紧的，泥夯得实实的。他忽然想起《尚书》里的话——“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从前在学堂上背的时候，只觉得是字，今天站在黄河边上，看着那些民夫、那些石料、那个合龙口，他好像忽然明白了——堵住这条河，靠的不是一个人的力气，是成千上万的人，一锹土一锹土地填，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垒。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不是老天开眼，是人自己开的。

他忽然想，要是昭月姑娘能看见就好了。她一定会拍手叫好，会说“看见没有，我爹修的河”。他低下头，把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

他掏出随身的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写——

“承平十七年四月十九，最险段合龙。水急如牛，石笼填之，人立水中，堤乃成。”

他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从前他读书，是为了功名；如今他记这些，不是为了给谁看。是怕自己忘了。忘了大人站在最前面的样子，忘了潘良从水里爬上来眼眶红红的样子，忘了那些民夫扛着石笼、满身泥水、一声不吭往前走的样子。这些，书里没有。书里只写“河工竣”，不写怎么竣的。

太阳升高了，晒在堤上，暖洋洋的。人们还没从合龙的惊心动魄中缓过来，有人蹲在地上喘气，有人拍着旁边人的肩膀傻笑，有人偷偷抹眼泪。赵益之正张罗着让人把庆贺的酒搬上来，忽然看见远处一骑马飞奔而来。

马蹄声急，溅起一路尘土。堤上的人纷纷侧目。马到了近前，勒住，马上的人翻身下来，衣裳皱巴巴的，脸上全是灰，但眼睛亮得吓人。他不等人通报，大步流星往方晓的帐子走。

方晓正坐在帐子里喝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人已经掀帘进来了。

方晓愣了一下。王景文站在旁边，手里的茶壶差点没拿住。他认出这个人了——京城，定国公府，他见过两次。二殿下，棠澄。

方晓放下茶盏，看着他，眉头皱起来。“你怎么来了？”

棠澄站在那儿，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姨母，您得救我。”他顿了顿，看了王景文一眼，没往下说。

方晓瞪着他，想骂两句，看见他满身的灰土，估计是又闯了什么祸跑来避一避风头，也没当回事。“又闯什么祸了，吃饭了没有？”

棠澄嘿嘿嘿直笑。方晓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先吃饭。”

王景文连忙躬身。“见过二殿下。”

棠澄摆摆手。“别多礼。我饿死了，先吃饭。”说完跟着方晓出去了。

王景文站在原地，攥着茶壶，心跳还没平下来。他听见外头方晓在骂棠澄“你这孩子，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棠澄嘿嘿笑，说“给您个惊喜”。声音越来越远。

王景文把茶壶放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堤上，太阳升得更高了。合龙口那段新筑的堤，在阳光下泛着黄土的颜色，敦实，沉稳，像从大地上长出来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