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平潮当即甩袖发怒,被蒋岚茹以内力按住,女人掩唇笑了笑道:“你这孩子,的确像我那师姐更多一些,心有傲骨,不愿轻易交心,也不愿轻易攀亲。”
蒋岚茹道:“无妨的,便是无缘有你这么个可心的闺女,你仍曾是我山庄的弟子,此间事了,你随蓉儿下山去罢。”
“夫人!夫人您要替我做主啊!”任凭刘子樊在一旁如何怒吼,蒋岚茹均未搭理,无人再敢提及刘子樊让抒意做婢女一事,他那点不甘心均被抛之脑后。
沈蓉笑嘻嘻地凑到郦抒意身侧,亲昵地挽着她的手:“抒意姐姐,你就随我回山下沈府疗伤吧,你的武功刚被废除,怕是要好一些时日才能将身子恢复,待伤好后,你若想离开,我会命人赠你盘缠,你若想留在沈府陪我,那再好不过!”
“抒意姐姐,”沈蓉又道,“你在问玉山庄管辖的地界内,尚且还能得山庄的庇佑,但出了此镇,伤势未愈,万一青渊门人寻仇,只怕是凶多吉少……”
郦抒意蹙眉,沈蓉说的话不无道理,眼下她强忍着疼痛,实则五脏六腑中一直有种辣辣的灼烧感,的确需要好好休养一段时日。
“庄主还有诸位长老,好不好嘛?”沈蓉的目光率先望向一庄之主沈平潮。
沈平潮眸光复杂,恨不得快点将郦抒意送走,唯恐夜长梦多,于是冷哼一声,颔首。
沈蓉又看向大长老,大长老亦是冷哼一声,内力封住刘子樊的嘴巴,“罢了,我等支持庄主和庄主夫人的决断。”
郦抒意和沈江寒皆是松一口气。
就这样,郦抒意随沈蓉下山,在沈府暂休调理。沈蓉还特地命下人替她收拾了一间厢房,就紧紧挨着她的隔壁,在沈府中,郦抒意的一切吃穿用度皆和沈蓉这位表小姐一致,下人们也将其视作蒋岚茹的干女儿。
彼时的郦抒意并不知晓,命运馈赠的一切早在暗中标明易价,她也未曾知晓,大长老一脉竟如此厚颜无耻:明明当着众人的面承认山庄的决定,又在一月后的寒衣节之夜,悄然下黑手。
寒衣节,问玉山庄上下随庄主去祭拜武林英雄,沈蓉和沈江寒这些小辈均在其列,因而沈府较之以往更为冷清。
夜里,郦抒意和往常一样习武。她不愿再修问玉山庄的功法,这些日子修炼的乃是沈江寒在藏书阁中寻到的各门各派的外围秘籍。
忽的一掌罡风袭来,郦抒意虽有警觉,但为时已晚,已被如此强悍的力道击飞出去,身子砸在花坛中。
好在此处有花泥作为缓冲,少女不至于摔得皮开肉绽,她在泥里受身,爬坐而起,回首看清来者:一身黑袍融入月色中,宽大的帽檐遮住他的模样。
那人似乎也没打算隐藏,缓缓摘下帽檐,露出大长老的模样。郦抒意明眸圆睁,一口腥甜自喉头溢出。
大长老转了转手腕,掌心尚在凝聚内力。方才的那一掌,只是试探,试探那随洗髓丸融入她体内的庄主内力有无波动。结果是没有波动——证明沈平潮默许他可以废她的根骨。
大长老深知此女心高气傲,此番故意折辱:“今日你就算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你若不想被废根骨,就自请去给子樊当婢子,十年后放你自由。”
郦抒意擦去唇边的血,哈哈冷笑:“做婢女?你和你那龟孙一起去做白日梦还差不多!”
“孽障!”大长老怒火中烧,“你自寻苦吃,那便由不得老夫了!”
大长老一掌劈来,电光石火间,郦抒意胸口的玉雕有所感。
沈江寒说过,必要时,里头的内力可替她扛下致命一击,可那一瞬间,她竟生出不忍此玉破碎的念头。
郦抒意握紧玉雕,这就以后背生扛,硬生生挨下这掌——
再睁眼已是多日后。
沈蓉在一旁抹泪,沈江寒则日夜守在郦抒意的榻边,紧握她手,亦是在她醒来时第一个觉察到的人。
“抒意……你醒了。”
少年的眼中布满血丝,熬得通红,眉宇间压抑着厚重的疼惜。
郦抒意支起快要散架的身体,清晰得感知到这副身子的虚弱与陌生。
沈蓉泪眼婆娑,哽噎道:“抒意姐姐,你的根骨,全部废了,你再也不能习武了……”
郦抒意的瞳仁骤然收缩,与之一齐被废除的,还有她的锐意与执念。
再也不能习武了……
再也不能亲手为阿姐和莫娘报仇了……
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卧病在床的这些时日,郦抒意麻木颓废,每日如行尸走肉。她有过一走了之的念头,可一想到这条命是阿姐拼了命换来的,便不肯轻易赴死。
“抒意,阿姐只愿你能平安长大。”脑海中闪过郦写诗的音容笑貌。
郦抒意不禁颤抖地问:“阿姐,你会怪我吗?”
回答她的是沈江寒,少年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将她从空洞游离的神态中拉扯回来:“抒意,你莫要这样想!江湖之大,定然有能修复根骨的秘法,待你伤好以后,我便同你一道去寻;再者,报仇雪恨并非只能靠武力,运筹帷幄,亦可决胜千里,你莫要丧失信念,莫要想不开!”
“你的阿姐不会怪你的!没人会责怪你,你已经做得够好了,或许这一切,都应该责怪的是我……”
沈江寒陷入深深的自责:“若非是我引荐你入问玉山庄,你或许不会有此一劫;若是那日我随你一同入谷、若是我早些识破刘子樊的意图、若是我寒衣节当夜我能在你身侧……”
郦抒意将视线渐渐移至他身上:“江寒哥哥,这不怪你,是我命中该有的劫数,我虽有所失去,却也有所醒悟。”
这一切的缘由都是因为自己的弱小。
弱小就会被欺凌。
郦抒意暗自攥紧锦被,心道江湖之大,一定还会有别的方法能够报仇,在此之前,她必须拥有一颗强大的心,能够支撑她勇敢地走下去!
这一日,她重拾执念,养足精气。
又过两月,她的伤势已然痊愈,郦抒意收拾行囊,打算行走江湖,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谁知,京州传来“皇帝大选,充盈后宫”的旨意:世家子女凡是年龄适合且未嫁者皆需送入宫里。
其中,被皇室钦点的世家必须往宫中送入女子,沈平潮的亲弟在朝为官,步步高升,故而今年皇室钦定:江南沈家需送一名沈家女入宫,违者视作抗旨。
可沈平潮只有独子,其弟未育,府中适龄的女眷,唯有遗孤沈蓉,摆在沈蓉面前的,也只有入宫为妃这一条路。
在郦抒意即将游历江湖的那刻,沈蓉扑通一声跪倒在她跟前,豆大的眼泪哗啦啦砸落:“抒意姐姐,我求求你,我不愿入宫,你替我去吧,好不好?就看在我曾救过你的份上。”
郦抒意愕然。
原来,铺垫了这般久,这竟是一场挟恩图报的戏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