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家媳妇儿,以前也不是我们要跟你作对,实在是你太凶了些,”其中一位大娘地位最高,便由她开口,“你要是好好过日子,不去招惹村子里的男人,我们也还是能好好相处,邻里邻居的你帮我我帮你,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几位大娘说的话訾鸢记下了。”孟訾鸢仿佛变了个人,不仅没叉腰骂回去,反而乖顺听劝,屈膝行了个礼走了。
几个大娘面面相觑,一时间有些惭愧,对方到底是个十九岁的姑娘家,年纪轻不懂事犯点小错也没什么,反倒是他们这些年过半百的人还斤斤计较。
孟訾鸢心满意足地驮着小半袋面粉回了崔家。
只待第二日实行她的计划。
翌日,天刚亮,村里的公鸡打着鸣,崔寂恨就穿过浓浓的朝雾,如同往常一样背着农具去了地里干活。孟訾鸢一般会接着睡,左右她没什么事,睡到日上三竿天昏地暗都没关系,不过今日崔寂恨一走,她就跟着起了。
洗漱穿衣,再就是直奔灶房,生火烧水。
上回还剩了些牛肉熬成的油,她又切了些腊肉丁,掺着香葱水炒成下饭小菜。再然后就是一大费时费力的工序了,揉面团、发酵、下锅蒸煮,两个时辰过去,几屉香喷喷的白面馒头全部出锅。
孟訾鸢将馒头和菜用两个大份食盒分装,一手挽一个去了村长家,也就是昨天其中一个卖她面粉的“茂大娘”家。
村长茂老在家劈柴,见孟訾鸢来还以为花了眼,“你来做什么!”语气实在算不上客气。
“村长,我来是想请您帮个忙。”孟訾鸢拿出十足的谦逊姿态。
“不帮不帮,出去,再不出去我就撵人了。”茂老作势抄起斧头吓唬孟訾鸢,这不少的动静惊扰了里面的茂大娘,她匆匆跑出来摁住茂老的斧头,随后戒备地看向孟訾鸢,“你怎么又来了,昨个儿面粉不是卖给你了吗?”
听见自家老婆子和孟訾鸢这种不守妇道的人做生意,茂老更气了。
场面一时有些守不住,孟訾鸢心想今日就是磨破嘴皮子这件事都要做,忽然屋内又走出一位老者,抚着胡须,“发生何事吵吵闹闹的?”
茂老缓了缓脸色,“老先生,惊扰到你了,我这就把人赶走好让您看黄道吉日,”旋即瞪了一眼孟訾鸢,“还不快走,老先生在给我儿子看成亲的好日子,你莫来打搅!”
没想到老夫子却摆了摆手,看向孟訾鸢的眼睛眯了眯,“是你啊。”
“先生,几时不见,你身子可还好?”孟訾鸢眼珠转了转,作出与老夫子相熟的样子,心底暗暗觉得老夫子在是件好事。
“尚可,你今日找来村长家有何事?”
时机来了,孟訾鸢拱手道:“我夫君不日就要出发参加乡试,只是没想到村子去镇上的山路被石头挡了,我担心碎石越积越多,到时候耽误了我夫君赶路。今日来找村长是希望他能号召村子里的男人,一同出力挪开挡住路面的石头,訾鸢感激不尽。”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娓娓道来,老夫子满意地点点头。茂大娘由于昨天的事也对孟訾鸢改观了几分,见状,替她在茂老那儿劝了几句,茂老放下了斧头,半信半疑,“你说的是真是假?”
“每一句都是发自肺腑。”
孟訾鸢将手臂的食盒打开,馒头和菜的香味飘了出来,她又从袖子里掏出钱袋子,“清理山石的任务不轻松,我不会让乡里乡亲白干,我给大家准备了吃食,还有工钱。”
有钱就很好说话了,茂老虽看不上孟訾鸢,可却敬重读书人。崔寂恨是左家村唯一一个念过书的年轻人,又是赶着去科举,若是真中了他这个村长也跟着沾光,于情于理帮帮忙也是应该。他看着孟訾鸢,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崔家媳妇儿,我帮忙是看崔相公子的面上,与你无关。你也最好说话算话,要是让老头发现你在背后捣鬼生事,且不说崔相公会不会护着你,我也一定会替死去的崔老夫人教训你这个不孝的儿媳,绑了手脚去沉塘!”
左家村是有沉塘这一说的,往年偷汉子被夫家逮住,或者汉子在家打媳妇儿的,要么就是偷鸡摸狗犯了大错的都会被绑手绑脚沉塘,杀鸡儆猴,这两年村子太平才没出过这种事。
孟訾鸢感激地朝三人鞠了一躬,“多谢。”
“事不宜迟,今日便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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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老发动了七八户人家去清理山路,去的都是年轻力壮的汉子,深秋干活比炎热的夏天好,出出劲身上还暖和些,一群汉子嘴里吆喝着“一二三”,一边齐力搬石头。
孟訾鸢就在旁边递擦汗的毛巾,端茶倒水,加油鼓劲,一番相处下来,村子里的男人对她改观不少,渐渐有好脸色了,偶尔说笑几句。
这件事传到崔寂恨耳朵里的时候,已是一个时辰后了。
他放下了手里的活儿,赶去了山路上。
走到山坡边就听见一群汉子的吆喝声,里面还夹杂两句女人的喊声,崔寂恨认得是孟訾鸢的声音。他走近了些,很快看见端茶倒水忙个不停的孟訾鸢,寒冷的深秋她累得满头大汗,后背被汗打湿一大片,乌发和眉毛上染了一层薄薄的霜,似是累极,她蹲下来歇了歇,蹲的正是昨日险些丧命的地方。
“擦汗。”有人道。
“来了。”孟訾鸢捻着布巾过去,擦得正是多日未见的李戈。
其实孟訾鸢也没料到李戈会在里头。
不过转念一想,李戈是身高腿长劲瘦的少年郎,被村长叫上也在意料之中。
她的任务就是在旁边给汉子们擦汗倒水,别的汉子她都擦,唯独李戈不擦,那就有点瓜田李下的意味了。孟訾鸢不搞区别对待那一套,反倒落人话柄,她同对待其他人一样,给李戈倒茶、擦汗,象征性地问一句,“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
连铸三天铁器的少年气都不喘一下,搬些石头岂会累,这会儿却笑意盈盈地盯着她,“有些累了。”
“去那边坐坐吧。”
李戈坐了下来,拍拍旁边的石墩,望着孟訾鸢,“你也坐。”
孟訾鸢是想坐,他们站了多久,她就站了多久,可是那位置离李戈太近,她摇摇头,“我不累,站会儿没事。”
“你腿在打摆子。”李戈毫不留情地戳穿她。
“……”
孟訾鸢只好硬着头皮在他身旁坐下。
两人谁也没说话,气氛诡异,且李戈一直若有似无地盯着她看,孟訾鸢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主动打开食盒,转移他的注意力,“你饿了吗,要不要吃个馒头垫一垫,还有的忙活。”
说起来,李戈只尝过一次她做的东西,他接过馒头咬了口,“跟上回一样好吃。”
他口中的上回指的是那日他生病无力做饭,孟訾鸢给他煮了碗面,清汤寡水不咸不淡的,但李戈就是觉得好吃。十七岁的少年郎第一回吃到心上人煮的面,便觉得是这辈子吃过最美味的食物。
孟訾鸢不知如何作答,只能装作没听见,李戈咬着馒头,心下酸涩,情难自控地伸手去勾她蜷缩的手指头,“鸢姐姐,我想吃你做的面了。”
温热的触碰惊得她一抖,下一瞬,孟訾鸢就被人大力拽起,跌入一个结实的胸膛里。一回头,撞入崔寂恨黑沉沉的眸光中,他只看了她一眼,就将视线落在李戈身上,表情蓦地转为阴鸷,活像一匹露着凶光的恶狼,似要将李戈撕碎扯烂,吸光他的血,嚼碎他的骨头,将他的胃一点点碾成碎渣,让他再也不能惦记孟訾鸢的任何东西。
陌生却强烈的情绪在胸口横冲直撞,崔寂恨危险地眯了眯眼,“你再说一遍,你要吃什么?”